家属院下面的院子堆满了高矮胖瘦的家具,以及灰头土面的电器。我们家搬得较晚,搬完较快。几个表哥表姐赶来三下五除二,就把能搬动的都搬下楼,剩下一些固定的组合柜,送给家境不太好的三姐自行拆卸。
于是门口贴了一张封条,老妈如愿以偿领到第8个选房的号码。
领了号码之后,这才联系一堆破烂似的家当的去处。沙发、茶几搬到舅舅家,电视、冰箱抬到大姐家,穿的盖的用的通通背到网吧二楼的阁楼,大家七手八脚忙到下午三、四点钟总算告一段落。
以后住哪?空闲下来我才想到这个问题。
老爸老妈接受大姐的邀请,暂时去住一年。其他表哥表姐也喊我去住,考虑到做生意的作息规律晚出晚归,很影响他人,所以我决定租房子。
整个下午都在问朋友,哪里有住房出租。六、七点才找到一家中介,匆忙去看了两家租赁房,地段和家具很不满意。
祖儿说,“干脆回江北我妈家里住吧。”
我鬼笑着说,“怎么?想趁机招我作上门女婿呀?”
祖儿叹口气,“就是远了,每天晚上回家不方便。”
当天晚上我和祖儿倦在水吧的沙发上,相互抱着躺了一夜。
第二天中介又找到几套租赁房,打电话约我们去看房。其中一家珊瑚村的五楼,原主人刚搬到新房所以出租。我们去看了,两室一厅,家电齐全,整个屋子洁净清爽。
原主人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时髦,略显消瘦。从见面进屋开始,她就不停地说除了衣物搬走以外,所有东西都没有带走,非常适合住家。
我看了看祖儿,她比较满意。中介就在旁边一直吹捧我们双方,说这两年轻人很醒事,一起做生意,本本分分,现在难得有这样肯上进的年轻人了。其实我们和中介认识还不到一天。她又赞道,吴姐在这片地方出了名的贤惠,你们看嘛,家里干干净净,收拾得好整洁嘛,而且还是第一次出租。
对方刚开出租金每月500,押金2000的价格,祖儿就“吴孃孃、吴孃孃”喊开,望她的价格再少一点。
吴孃孃说,“我女儿也跟你差不多大,却没有你这样懂事,从小娇生惯养,连菜都不会去买。”
祖儿说,“那是你心疼女儿,她晓得孝敬你的噻。”
吴孃孃叹道,“哪个指望她孝敬哟,一天少气我几回就行了。”
几番人情牌打下来,吴孃孃真少了些租金押金。签协议的时候,她回头对我说,“小伙子,你女朋友好懂事哟,会持家,你有福气。”
我陪着笑笑。她继续又说,“你看嘛,嫩个乖伤伤的妹儿,嘴巴又甜,比我们家女儿懂事多了。”
当晚我们就提包入住了,祖儿深夜回来的时候,还把客厅厨房厕所卧室里里外外收拾了好一阵,才洗澡躺进来。
我们睡在陌生的屋子陌生的床,很久都没说话。我以为她睡着了,身子就左翻翻右翻翻。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失眠的时候辗转反侧,辗转反侧千遍以上仍然睡不着,就喜欢打开床头灯看小说。
祖儿转过来枕进我怀里,睁大眼睛悄悄问,“你择床呀?”
其实我不择床,我只是偶尔失眠。
老式空调窗机一直嗡嗡响,制冷效果很差,让我感觉到祖儿刚洗过澡的身体,又湿漉漉凉冰冰。
“我喜欢这间屋子,虽然这不是我们的家。我们现在开始攒钱好不好,以后买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夜晚的女人,总是喜欢畅想,祖儿抚摸我的胸膛,长长的眼睫望着我调皮地眨。
每个女人似乎都有“家”的梦想,燕子如此,祖儿如是。当初老妈对我说,“你和燕子结婚,妈妈送你们一份大礼,你们要门市还是住房?”我觉得买门市好,燕子却毫不犹豫说买住房好。
刚这么出神了几秒,祖儿就趴立起来望着我,小小的嘴唇挂着达芬奇笔下的神秘微笑,笑得我心里发秫。
祖儿的脸属于偏瘦的,小巧高挺的鼻子脱俗得鹤立鸡群、与众不同。姗姗曾说,哪怕是花巨资到韩国去整形,也做不出来如此完美的鼻子啊。书本上说眼睛是每个人的窗户,祖儿的眼睛就像在满是黑暗、没有尽头的宇宙中飘浮了亿万年之后,忽然闯入太阳系看到蔚蓝色的地球,美得让人心悸,美得不可方物。
那么此刻我的眼睛就是火星。深藏的内心,地表荒凉千里,遥远的太空望去,总是欲火难平。
窗机送出的不是冷气,是一串原生态的情色之声。就像在秋天爬上山顶之后,一阵冷风吹过。全身每个毛孔猛然张开,那些丝丝的颤抖,由心尖出发,用光速从地球传递到了寂寥的火星。
祖儿颤抖的呻吟化作晶莹剔透的汗滴,滴落在我的胸前。或许我更应该相信是她的泪水,滴落在彷徨薄情的黄昏。
然后我们不停地变换姿势,在重庆闷热的午夜缱绻。纠缠到枕头掉地上,麻将席倾陷一方,生命之声似曾相识的回响,两个灵魂还在不知疲倦地碰撞。
这是我们单独居住的第一夜,我们充满惊喜和慌张。祖儿签完租房协议以后,整个下午都是兴高采烈的模样。我笑道,又不是签结婚证,你傻笑个啥?她朝我翘着嘴角别了一眼。
我的灵魂升天之后,翱翔了一分钟才慢慢降落附回身体,额头大汗淋漓,一颗又一颗滴落在艾马殊海峡,填满之后再溅射到祖儿细长的颈弯。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抓过旁边的枕巾,抬起手轻轻抹去我满脸的汗水,就像画家在自己最心爱的作品上进行最后的润色。我双手撑在凉席上,始终俯视着蔚蓝色的地球,地球上有春夏秋冬,我觉得自己就是照耀她的那片阳光,从今生到他生,从这代到那代。至少,这一刻我曾是这样想的。
酷热的仲夏,踢球的季节,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下午在屋里换球衣,准备去学校比赛的时候,姚遥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是欢快的“我回来啦!”
我把手机夹在脖子上,坐在床沿往脚上套球袜。
“小哥哥!”她喊道。
“怎么?”我感到有些心烦。
“你在干嘛呢?”她问。
“穿衣服,去你们学校踢球。”说到踢球我就开心。
“你的世界除了足球,还是足球。”她好像在抱怨。
“男人不爱足球那还是男人吗?”我直冲冲回敬一句。
在我踢球的时候,杨松来回奔波于公司和工地;在我踢球的时候,曾该死站在主治医生旁边递手术刀;在我踢球的时候,多少楼盘拔地而起;在我踢球的时候,大学的同学在职场又谈成业务一笔。
我仍像不成熟的孩子,在未来的规划图上迟迟找不到方向。
“你刚才说回来,到哪去旅游了吗?”感到对面在沉默,我只好把语气放缓和了问道。
“高考之后,我回苏州去了。那儿是爸爸的老家,我出生也在那里。”姚遥在电话里说。
“哦,苏州?是个好地方。”
“你去过呀?”话筒里的口气有些惊喜。
“没。”
“哦,我以为你去过。”话筒里的口气好像一下有点失望。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没去过,也听过嘛。”
“怎么我才离开一个月,回来你们那一片都搬得空空的哟,这么快就要坼建呀?”姚遥又找个问题问。
“哦,你外出度假,你的秘书都不把坼建的文件给你签署呀?”
“我的秘书呀?就是失职阿,刚回来我把他开除了,你来接他的位置吧。”话筒那头一本正经地说。
我笑笑,穿好9号球衣,脚尖勾出墙角的足球,准备出门。
“那你现在搬到哪里去住了?”姚遥还在问。
“不远,就在附近。踢球了,以后再说吧,拜!”我把足球踢下楼梯,挂掉了电话。
晚上球队的人在好吃街喝啤酒,肆意痛快着,两大桌的人激情畅饮,酒花和汗水交织于世纪初的第一个夏夜。
趁这酒劲,该死大声对我说,“果果,你新女朋友这么乖,姊妹伙又多,喊她帮我介绍几个女朋友赛。”
我靠,“你天天都在泡这个,泡那个,还缺女人呐?还给你介绍几个女朋友?胃口忒大了吧?”
“忒”是北方话,却是我们圈子开玩笑的口头禅。
该死哭丧个脸,“我的小哥哥耶,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你泡到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兄弟潮得慌啊!”
我笑道,“你娃还潮?你把手机拿来,老子顺便一翻,都要给你翻十几个长期饭票出来。”
该死笑嘻嘻说,“锤子,耍腻了的,没得意思。”
我问他要啷个才有意思?
该死凑过来悄悄说,“走嘛,等哈我们去耍小姐。”
我说牙牙,这个才没得意思。
该死把腰板直起来,一脸鄙视瞧过来,讥讽说,“说你娃不耿直耶,就是这些地方。你不耍,就黑清高迈?你看哈哪个男的没去耍过嘛。”
我唯唯诺诺,翻来覆去就用“不安全”、“烦得很”来敷衍他。
该死急了,催促说去嘛,今晚良辰美景、风高气爽,最适合杀人。“等到,我给小军电话,喊他一路。”
旁边的高峰和大炮听到了几句,凑过来问“啥子?啥子?要去嫖女人迈?”
该死边拨电话边说,“走赛,等哈一路。”
又吃了大半个小时,陆续散了些球员。小军骑个踏板车“突突突”赶来,熄了火过来加入残席。
高峰和大炮兴致很高,经验不足。只有该死和小军是个中高手,门门是道。
待最后的喝酒高丨潮丨结束,剩下的人也都纷纷告辞。该死有一辆太子摩托,大炮有一辆烂踏板,于是我坐该死后面,高峰坐大炮后面,小军带路,轰轰隆隆出发向红灯一条街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