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跟水吧每天的高峰段，都属于夜晚；我和祖儿每天的夜晚，都属于别人。我多半在网吧陪老主顾玩游戏，间或上网；祖儿通常在水吧主持局面，亲手做各种冷饮。
深夜我会步行到水吧，关心经营情况，逗留到打烊，关门后和祖儿回家。
有天半夜回家，我冲洗完上床的时候，湿漉漉的头发洒得到处都是水滴。祖儿说吹干了睡吧，不然会头痛。
然后我盘坐在床边看电视，祖儿站在床头给我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声盖过了电视声，我拿起遥控板把电视声再开大。
祖儿说，“深更半夜开这么大声会吵到别人。”
我就按下红色键把电视关闭。
祖儿说，“你的头发长长了也，看嘛，垂下来把鼻子都遮完了，好久去剪了嘛。”
我沉默不作声，任由暖暖的吹风在头上来回折腾。
祖儿用梳子精心编排了一会，笑嘻嘻拿过她的小镜子照向我，“看，像不像甫志高？”
镜子中我的头发被划了个中分，像侧面看农村老房的瓦片屋顶。我微笑说，“还差两片圆圆的眼镜才像嘛。”
祖儿又用梳子捣鼓了一会，边梳边吃吃傻笑。我端坐着一动不动，任由梳子在头皮上来回刮过。
祖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把小镜子亮在我面前。“看！好不好看？”
镜子中我的头发像飓风掠过后的麦田，齐刷刷向左边倒下。我配合她的杰作，嘿嘿傻笑几下。
“姗姗上次说，一边倒、偷大嫂。你看你，你想偷哪家的女孩？”祖儿说着就伸出双手狠狠揪我的脸庞，揪起两朵浪花。我把双手一字展开，握紧拳头只露出两个食指，然后半圆着向她的腰间合拢。估计她细细的腰间两边，就是武侠小说中常说的笑穴，反正我每次还没点到她的腰间，强大的内力就迫使她尖叫着跳开，屡试不爽。
跟燕子分手那天，我心灰意冷对她说过，“我是个不懂浪漫的人，这辈子我只买过两次玫瑰花，还都是你生日的时候，从今以后我发誓不会送任何人予玫瑰花。今天你离开以后，我要蓄两年头发，纪念我们认识两年的日子。每年你的生日，我都会给你打电话，亲口对你说一声生日快乐。这三件事，算是我对你最后的承诺，祭奠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这个承诺深深埋在心底，我不能告诉任何人。现在满头烦恼丝，已经蔓延到旁人都能看到的时候，我还能够怎么做呢？
祖儿抚摸我的长发，温柔地说，“等你头发再长些，我就给你扎一条辫子。”
杨松打来电话，说晚上给我介绍一个朋友认识。我说好啊，晚上就到我新开的水吧来坐坐。
晚上我早早跑到水吧，坐在吧台里面看祖儿做稀奇古怪的冰激凌船。她把长发高高束起，然后像喷泉一样向后倾倒而下。在低头摆弄冰激凌船的时候，柔滑的发丝就在她脑后左右晃动。
八点左右，杨松和一个女孩并排着走进来，彼此寒暄了几句，我就把他俩引到二楼的小房间。
祖儿忙楼下的，箐箐给我们送上绿茶和菊花茶。
杨松介绍说，“她叫刘渝，实验小学的老师，教语文科。”
我微笑点点头。
杨松带点腼腆的样子，我猜这个刘渝多半就是他才相亲认识的女人。事后果不出所料，这个女人吵吵闹闹和他一直走到现在。
杨松说最近有一个土石方工程，他准备私下接过来做，问我有没有兴趣入个股。我指指这个水吧，摇摇头说现在经济紧张，还拉了两三万的外债，实在是没有能力。
杨松说高利润都会有高风险，机会常常有，就看手里有没有资本去冒险。这次不行，下次有项目的时候再说吧。
很多人其实是后知后觉，往往在多年后回想的时候扼腕叹息。“当年我要是晓得怎么怎么投资的话，现在我又是如何如何发达了。”
我就是这种人，无论在感情上，抑或投资上。眼光永远只顾盯住眼前，而且还舍不得放下从前。
如今常常住在杨松九百多平米，屋内还有电梯的别墅，心里偶尔也会想，当初要是早一点跟他投资地产，现在自己也会是这种光景了吧？往感情上回想，当初如果懂得珍惜，那么燕子也不会飞了吧？祖儿更不会走了吧？
记不得哪位大爷说过，人类最应该恐怖的词语，就是“如果”。
“如果”，只要你心头一动，想到“如果”这两个字，那么你目前的一切，都将重写。如果真有“如果”，我倒是很想知道，在其他平行的宇宙中，我跟燕子在一起吗？
多事之夏，初现端倪。我们家属院说了很久的拆迁，终于进入实质性阶段。这是很多单位合住在一起的家属院，前段日子，退休老人去争取过几次，最后还是看到墙上贴出了一张最后通牒。
告示上说，搬家之后领取号数，以后原地还建房就凭号数的顺序选房。更鼓励大家的是，搬迁后租房的补助按领号之日算起。
上午还没起床，老妈就来敲门。我还在睡梦中，就听到老妈说，“起床了、起床了！赶快收拾东西搬家！”
毫无征兆，一头雾水。
老妈说赶快搬完家具家电去领号，早晨才贴出告示，现在已经搬完了几家，领了几个号了。领号领到后面，以后选房也选在后面。
“搬？往哪里搬？”我打开门茫然若失。
“大家先都把家具搬到楼下的院子，搬完后等人来封条，然后可以领号。”老妈说完就打电话，喊几个表哥表姐来帮忙。
我望望躺在床上的祖儿，面面相觑。
现在的拆迁，人人都在当钉子户；那时候的拆迁，一个比一个快。补偿的条件其实都差不多，可能我们那个家属院在职的多些吧。迟早都要搬，晚搬不如早搬。
只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老妈喊起床搬家，的的确确让我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