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祖儿把我拉到车站，我才晓得中巴车的路线是跑江津。也许祖儿前些天提过，可我没留意听。
这是一条伤感路，我曾告诉自己，今生都不要再去江津，不要再回到那条冷冰冰的滨江路。那也是这个季节，我在宽阔的江边第一次向燕子提出分手。
江津的景物在心中永远那么模糊，因为那时候我充满悲伤的眼只停留在燕子身上。往事不堪回忆，但是不经意想起，过往的每个场面、每句说话，还是无可奈何地在脑海重映，而且每次重映，心，仍像针刺一样痛。
那是世纪末的最后一年，燕子回江津卫校参加毕业考试，最后两天打电话叫我去接她，还特别叮嘱我要穿蓝白相间的格子休闲衬衫，说显帅。
她回学校那个星期，我听到很多关于她家人的意见，都是抱怨我没有正式工作，也没有钱，做一个小生意，没有前途。她的姑爷是人事局副局长，一直不断帮她介绍男朋友，哪怕是燕子跟我这一年的日子，她姑爷仍在物色有权有钱的男人，暗地里请客吃饭，或者找其它名目、其他场合，介绍给燕子认识。
该死又趁燕子去江津的机会，不断地说燕子前男友如何如何，以前如何，现在如何。
“他还在纠缠燕子？”我忧伤地问。
“燕子和他都是初恋，感情肯定刻骨铭心噻，据我了解，他们分手也是因为无奈而为之。”该死在旁边一直摇头叹气，埋下让我猜疑的伏笔。
夫妻不和，全凭挑拨。这话说得一点不错，在该死的挑拨下，在自尊心受到燕子家人的伤害下，我心乱如麻踏上江津的中巴，然后在卫校看到欣喜不已的燕子。
校园有个男生一直盯着我看，我问这人是谁呀，燕子支支吾吾老半天，才小心翼翼说，“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哈。”
我说不生气。
燕子说那个男生从进卫校就开始追她，直到现在。“但我从没喜欢过他，我们甚至没有单独在一起说过话。”她很着急地强调，却让我不小心想到曾该死说的前男朋友。
内心挣扎了整整下午，傍晚在滨江路的石椅旁，我将脚下的空气虚拟成足球往江心踢，一下、一下、再一下，越踢越狠。
燕子问，“你怎么啦？”
我强忍眼泪回答，“我们分手罢。”
祖儿的舅舅是个瘦高的老实人，不爱说话，见面就拉着我的手笑着连说了几个“好”。不知道夸我人好，还是说我今天来跟车好。
我坐在副驾的位置，看到高挑的祖儿在车下招呼，“江津江津、老路江津。”
漂亮女孩当售票员，的确很吸引人气。几辆中巴车无序拉客，但无论男女老少，看到窈窕的祖儿和肥胖的黄三嫂，绝对转身向我们车走过来。
黄三嫂和另外两辆车的女人吆喝了半天，然后联手开始风言风语，句句话都像夹杂着冰霜的厉箭飞过来，我甚至听得到射在车窗又跌落的声音。
祖儿抱着票盒，直愣愣把黄三嫂她们望到，不知是回骂不出来，还是气得说不出来。
我看看车厢已经没有几个空位，就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对祖儿说，“算了，位子快满了，再等两个就发车吧。”
舅舅开车很稳健，不爱超车抢道。我坐在副驾，望着不断向眼前扑过来的马路，除了陌生，还是陌生。上一次去江津，我窝在座位上反复思量，痛苦地沉沦在“分手”和“不分手”之间；上一次从江津回来，我和燕子依偎在座位上，第一次忧伤地发现，原来我们还可以整整两小时相对无言。
一路上，几辆破旧又扑满灰尘的中巴不断超越我们，猛跑到前面载客下客，不知不觉又被我们反超。
周而复始、循序渐进，舅舅总是保持自己的风格开车，该快才快，该慢则慢。那几辆中巴车像苍蝇一样，纠缠在车前车后，挥之不去，甩之不掉。
有辆中巴几次超过我们后，狠狠甩一盘子窜进来，点几脚刹车。或者在前面缓缓而行，忽左忽右摇摆，不让我们超车。
祖儿靠在我的座位旁，小声说，“每天都这样，他们几个是联起手在欺负我们。”
我问，“就因为我们是新车，他们就要联合起来整我们？没得道理吧？会不会是因为啥子闹了点误会？”
祖儿哼一声，说我们从没有主动抢客拉客，从来都是被骂，这不是误会，是人善被人欺。
在江津接近晌午，一些跑主城和区县的司机都在那条街的馆子用餐。我们坐在人行道上的位子，随意点了几个菜，有说有笑吃着。
身后走过来几个人，嗓门粗哑，喊老板炒菜。
我回过头，看见几个中年男女，有胖有瘦，诚然就是祖儿常说的黄三娃和他老婆，以及其他几辆车的人，在重庆出发前已经打过照面。
“呵，0758还吃得好耶，今天装人装惨了哟。”一个胖男人扯开喉咙笑着说，0758是我们的车牌尾数。
舅舅望着他赔笑两声，继续吃饭。
祖儿白了对方一眼，也继续吃饭。
我回过身没说话，跟着继续吃饭。
背后几个人唧唧喳喳，开始聊些乱七糟八的话题。渐渐地，胖女人黄三嫂说到祖儿，当然，没有指名道姓，只是用阴阳怪气的语调在指桑骂槐。“那个骚狐狸精最会勾引男人，你看她每次拉人的时候那个眼神哟，啧啧啧，生怕别个男人跑了样。”
另一个女人说，“唉呀我给你说嘛，上次在水井湾，有几个人招手上车，明明别个都在上了，他们硬是把车开到我们车脑壳前面顿起，张口就把人抢过去了。”
黄三嫂说，“不要脸。”
祖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来对我身后质问：“你说谁不要脸？！你说谁抢了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