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沙发里继续感受巨幕笼罩般的沮丧，大门走进两个穿制服的JC，一人拿着报纸，一人拿着文件夹，进门就大声问：“谁是老板？”

我赶紧迎起来，赔笑说这里这里。

肥胖那个把报纸往吧台上一拍，用审问地口气说道：“上面登的是怎么回事？”

醒目字体个个张牙舞爪，像极两个JC的眼神。未等我开口解释，另一个矮子又问：“把你所有的营业执照拿出来，检查。”

我喊了一声二娃，去把执照拿来。然后对他俩说，“这完全是个误会，报纸上说的都是诽谤！”

“诽谤？报纸上说的抢钱是怎么回事？”

“它说抢钱就抢钱了？我刚才还在给报社打电话，找这篇稿子的记者对质，让他拿出证据来。派出所也可以去查记录，看有没有人报案。”

胖JC环视一周，零星坐着一些成年老主顾，或上网或打游戏，四下比较安静。然后他走过去，逐一站在顾客身后巡视屏幕内容。

矮子对他喊了一声，“把所有电脑都打开，检查有没有黄色网站。”

我也喊了一声二娃，“把所有电脑都打开，让他们检查有没有黄色网站。”

矮子语气放得很低，对我说今天报纸曝光，领导很重视，责成他们来检查。其实你们电脑室搞了这么多年，经营情况大家都了解，一般不可能有违法乱纪的事情。接着话锋一转，“我们也不想来检查，麻烦。今天所里的车都出去了，刚才还是走路过来的，加班忙了好几天，累得现在都没吃饭。”

枉读了几十本红学书籍，此时居然一点没听出弦外之音。我只是连连夸奖附庸，说你们的确辛苦，辛苦，来抽支烟。

两人把所有执照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每台电脑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网吧来来回回转了半个多小时，问了杂七杂八不关痒痛的话，也没有离去的意思。

小罗悄悄对我说，“哥，他们检查个啥子嘛？一直在磨时间，怕是在等你给点表示哟。”

我恍然醒悟，赶紧从烟柜抽出两包烟，摸出几百块钱，分成两份悄悄走到他们身边，暗下塞给他们，还陪笑着说不好意思，周围没有像样的饭店，改天两位哥子休息的时候，小弟作东吃个便饭娱乐娱乐。

胖子点着头说，“今天只是做个初步调查，这件事影响很大，老百姓意见也很大，我们会随时再来检查，你各人注意一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要尽快消除影响。”

在我听来，胖子是话中有话，目送他们离去之后，刚才巨幕笼罩般的沮丧慢慢变成憋屈，一股怒火总也找不到地方发泄。想锤人、想砸东西，想干什么却不知道可以干什么。

心情混乱不已的时候，齐刷刷又进来三、四个人，没穿制服，但是一看就认得出是文广局执法大队的。不消说，一番应酬下来，搞得我头大如斗，关键是他们临走前丢下的话，意思都说这只是初步调查，下一步怎么处理，那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憋屈甚至都变成了屈辱，现在管理部门已经插手检查，下面的事情必须先把处理结果协调出来，否则他们三天两头来检查，顾客多半会流散四周而去。

盘算如何托人协调的时候，手机响起，祖儿在那头甜蜜地问，“果果，晚上你想吃什么？我们在家吃还是出去吃？”

心里毛椒火辣，我大声说，“吃吃吃，只晓得吃，气都吃饱了，还吃个屁。”

祖儿呆了一下，问怎么啦？

我缓了口气，开玩笑对她说，“今天我收到一份天大的生日礼物，开心死了。晚上你别管我了，有人请我吃饭。”

祖儿犹犹豫豫问：“谁呀？”

我自嘲笑了一声，“老情人阿，还能有谁？他们缺钱了，来找我要零用钱。”

空白了几秒钟，祖儿轻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继续玩笑到底，“反正晚上就是吃喝玩乐，什么时候把他们陪高兴了，就什么时候回家。”

祖儿哦了一声，挂掉电话。

下午托朋友找到分管文化市场的一个领导，和执法大队队长，约在一家比较有特色又安静的饭店吃饭。

朋友关系到位，人家领导才肯赏脸。为了这事的解决，我做好了很多准备。

吃饭场面简单又不简单，经历过的都知道是那么回事。也许因为分管文化市场，所以唱歌按摩的提议提不起他们的兴趣，该敬的酒敬完，该说的话说完，该收的东西收完，大家酒足饭饱分道扬镳。

我知道，事情暂时是摆起的，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分管网吧的部门需要继续应对，报社扭曲事实的报道需要讨回公道。

没有黑道上的朋友，不然可以像电视剧一样，去把报社砸了；没有市管领导亲戚，不然一个电话打过去，就让它登报道歉。我拨通曾该死的电话，喊他到蓝月亮喝酒，以消心愁。

该死拍着桌子骂，“告它个狗热的！P记者就是会写几个字的娼妓，一手收信封，一手写字。”

我一口一杯老山城，就着音乐节奏干杯。

招哥拍拍我后背，劝道：“小哥哥，我说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报纸写都写了，莫去和它一般见识，都是做生意的人，忍一时风平浪静。你去告它？告嘛，你告得赢吗？”

道理谁都明白，问题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才晓得，解决问题不是靠明白就能解决的。

“生日快乐！”该死举杯突然对我说。我恍惚了一阵，原来今年的生日，就这样泡在苦涩的啤酒花里。往年的生日是怎么过的？高中、大学、游戏室、网吧，一年又一年就这样走了过来，一事无成、一文不名而且一无所有。

想着生日，就想到早上祖儿神神秘秘的表情，说出门给我挑选礼物。

看看时间，十点半。

我赶紧起身离开，边走边给祖儿电话，电话里面是一遍又一遍说你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回到家，家里黑灯瞎火没有人。打开我的房间，床上平摊着一件深色西服领带。我继续拨祖儿的电话，仍然在通话。

平时凌乱的书桌此时整整齐齐，案头一排精装书籍，走近一看，赫然是我常常说想买的金庸全集。

环看四周，角落的架子鼓搽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黑白分明，金属边闪耀出微弱的星光。和往常一样，又不一样。仔细一看，鼓面上紧贴着一对新鼓棒，还各扎了一只蝴蝶结。

我拿起鼓棒，沉甸甸手感非常充实，但是心里空荡荡非常不充实。呆了半天，我掏出手机拨电话，祖儿的手机却说，“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