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底栏有几个联系电话，我选了一个编辑电话打过去，一个声音略带尖锐的男人接听，问我找谁。
“你们报纸今天第6版网吧的报道谁写的？”我开门见山激动地质问。
“请问你找谁？有什么事？”
“你们报纸胡说八道，严重失真，这篇报道是谁写的？满嘴胡言，全是假话，我要找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我要他解释这是啷个回事！”
“对不起，他不在。”
“不在？他的手机号是多少？我要找他。”
“对不起，我们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电话号码。”
“这不叫随便，他已经写到我头上了，而且指名点姓把我批判了一通。我就要找他问个清楚，他写的那些事证据证人何在？”
“他现在真的不在。”
“你们怎么办报纸的？经过调查研究没有？报纸就可以无中生有？就可以随随便便诬陷市民？”
“网吧本来就是毒害青少年的。”
“我靠！汽车是不是也是毒害世界人民的？你说的黑网吧我不否认，但是今天你们报纸上描写发生在我网吧的事，完全是造谣！”
“造没造谣，你自己清楚。”
“我要告他诽谤！”
“你告，你去告。”
尖锐男挂了我的电话，我狠狠骂了句“草泥马”！不过这匹马那时候还没串到网络上流行。
我坐在电脑前，把这篇报道翻来覆去看了十多遍，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究竟是怎么回事？上面罗列的种种暗访情节，除了网吧名字、地名路段，其余可以肯定全是造谣诬陷。
上学期间基本上不接纳学生，大部分家长跟我也客客气气，相互理解配合。甚至常说我的娃儿来了，你把他留到别放跑，给我电话我来接。我总会说没问题，上学期间我们不让学生上网。个别家长还说，“如果我娃儿来上网，没钱你就赊给他，我来结账。麻烦你劝他少打游戏多学点东西，上网不是坏事，在你们网吧我放心。如果他跑到外面混社会，一天看不到人影，那才让人担心！”
社会青年的确经常上网，但是在我这里脸红争执的事情很少，更别说抢钱抢人。寻找黄色网站那时搜索渠道有限，一个通宵也难找出一个半个来，更别说大白天在网吧明目张胆地浏览。
难道是言志？同行竞争，往往会使各种阴招，他网吧的生意一直没有我好，会不会是他摆我一道？
越想越郁闷，心烦气躁却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平时呼朋唤友食客三千，关键时候才发现身边没有一个与报业有关的朋友。面对赤裸裸的挑衅与诽谤，就像一条大龙突然间被封死出路，让我束手无策，不知下一步棋如何是好。
T28又响起，我懒洋洋打开，里面传来燕子急促的声音，猛然间像给了我一记当头棒喝。
“你啷个回事？今天报纸写的是不是真的？”
此时心情极其复杂，坐在曾经和燕子朝夕相处、共同经营的网吧，每一台电脑、每一方空间、每一寸时光，都无法逃避地封印着我们的欢笑和我们的争吵。常常在收钱的一瞬间、打游戏疲累后抬头的一瞬间、走来走去观察电脑运行的那一瞬间，我仿佛都看得见燕子的身影还在这里，还在眷念不曾离去。
一天、一天、又一天。
好不容易我将她的身影PS成祖儿的容颜，这通熟悉又陌生的电话又将我从现实吸进历史，话筒的传声孔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无情又无泪地把我吸进去之后，魂魄也分解成亿万颗原子分子。
“不是真的，”我沮丧地回答，“满篇胡言，莫名其妙。”
那边沉默了一会，语气稍有缓和，“那啷个回事？报纸会无缘无故乱写你？”
我叹了口气。
“今天是你的生日，”那边又说，“本来不想给你打电话，你……”
我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安慰我，或是关心她？千言万语都化作嘀嗒嘀嗒的时间。时间一秒一秒在我们耳边流淌，两岸等候的人儿充满惆怅。
“离也没有用，忘也没有用，我说爱你没人听得懂。”
“喊也没有用，慌也没有用，陌生城市陌生人是我。”
一条界线两边天空，我在黑夜，你在白昼。
我在网吧整整呆坐了一上午，盯着报纸上的照片不言不语。中午时分，跑进来几个学生，二娃准备给他们发牌子登记，我低沉地吼了一声：“出去！不准进来！”
学生说放都放学了，中午休息。
“现在开始，放学了也不准进来！”我补充一句。
学生用迷惑的眼光望向我，不知所措。后面又跑进来几个女生，一个女生进来边找位子边笑着说：“小哥哥，你上报了哈！”
我斜过头望去，是姚遥班上的女生，便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那女生嘻嘻直笑，得意地说，“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是谁干的。”
“谁？”我猛地站起来厉声问道。
女生吓了一跳，自卫似的回答说“不是我。”
T28再响起，传来姚遥的声音。“小哥哥！”她在那头喊。
“你也晓得了？”我直接问道。
“你怎么晓得我要要问你什么？”她在笑。
“你晓得内幕？”
“傻瓜！猜都猜得到噻！”
“是谁干的？”
“你猜噻。”
附近几个网吧同行？嫉妒我的生意好？直觉不像，几年来我们都交错在这条街，关系不好也不坏；彼此的生意也是时而你好，时而他坏，但是在竞争中从没有过如此阴狠手段。
难道是学生家长？
我隐隐冒出个念头，但想到几年来从未与任何家长争吵过，我应酬他们向来大方得体，互相配合相互满意。对着手机，我一面怀疑，一面自言自语：“难道是你们同学的家长？”
“聪明！”姚遥赞了一句，“后面的不用我说了噻？”
我呆了呆，迅速想到前天圆谎的事件，“你说是兰兰的家长给报纸写信告了我一状？”
“笨得很你！”姚遥说，“非要家长告你唛？”
“那你的意思是兰兰？”
“哎——”，姚遥长叹一声，无比同情地说，“我也是上午听说，兰兰有个朋友是经济报的记者，是她喊他乱写你们网吧，就是气你前天没帮她圆谎。”
霎那间，头晕眼花，我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说晦气。挂了电话独立半晌，我又翻开拨过的编辑部电话打过去，狠狠地骂了一句：“草泥马！老子咒你龟儿经济报打短命，明天就关门倒闭！”
重庆经济报第二天没倒闭，但是没过两年真的倒闭了。我声明，不是我的诅咒生效，是它该打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