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的兴起，第一次看到那么多少女妇女、怨女痴女、追赶时髦的女、风花雪月当饭吃的女、寂寞空虚当排遣的女、现实中失去自信的女，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乖的丑的全部蜂拥而至，霸占了网吧半壁江山。
网吧之前的电脑游戏室，向来是清一色男生，从来是满屏幕沙丘、红警、毁灭公爵和星际。偶尔一两个女生，也是陪男朋友来坐坐而已，会敲键盘用鼠标的女生，一直存在于打字复印店。
姚遥班上好几个男生女生泡进来，赶也赶不走。我承认经常收容高中生上网，但是上课时间不接待学生，不允许学生上通宵，是我做生意第一个原则。
那天中午，姚遥班上两个男生跑进网吧，悄悄对我说，等会有老师或家长来了解情况，如果问起昨夜有无一个叫兰兰的女生玩通宵，一定要说在网吧上了通宵。
兰兰我见过几次，高高瘦瘦冷冷冰冰，一看就是很叛逆的模样。
“为什么要说在我网吧玩通宵？”我问两个焦急的小男生。
“唉，小哥哥，昨晚上兰兰没回寝室睡觉，被老师查到了，上午请了家长到学校，她说在你们网吧玩了通宵。”
“昨晚没学生玩通宵。”
“小哥哥，我们晓得她没来，所以请你待会帮忙圆个谎。说在网吧玩通宵，大不了挨顿骂，如果晓得她到男朋友家去过夜，她就死得惨了。”
“你俩谁是她男朋友？”
“都不是，我们是耍得好的，刚放学就跑来跟你通个气。”
我叹息着点点头，答应了他们。
一代又一代的早熟，让爱情早在稚气未褪之前先褪了。很多初高中生情窦刚刚初开，还没搞懂伊甸园是植物园还是动物园，爱情就已经结晶、结果了。
坊间早有流传找处丨女丨得到幼儿园去找，大学里谁是谁老公？ 都他妈临时工。
祖儿带了几包零食进来，笑容很开心。回江北住了几天，她母亲的病没什么好转，也没恶化，但是精神还是不错。
“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坐在老板专用电脑前继续下围棋。
“瓜娃子，又没得好远，未必还要打电话你来接我呀？”祖儿学成都口音戏谑了一句。
“吃饭没？”我问。
“早上吃得很晚，妈妈给我煮的米线，好香好香哟，”祖儿趴到我桌子上夸张地撒娇，“从小我就喜欢妈妈的佐料，你呀，闻到口水都要流出来。”
我目不转睛盯着密密麻麻的棋盘，嗯了一声。
“你还没吃吧？我去帮你喊刀削面，还是你回家去吃？”她继续问。
“你来守到收钱，我回去吃。后天我过生，老家的亲戚送了几只鸡鸭，托熟人带来的，我待会还要去汽车站接。”说话的时候，我还是盯着棋盘思考各种应付的步骤。
祖儿在我鼻子上“哼”着揪了一下。
我出了网吧大门突然想起两个男生的请求，就折回去叮嘱祖儿，说呆会有老师家长来，问起叫兰兰的女生昨晚是不是在我们网吧玩通宵，一定要回答“是”。
祖儿忙着收钱，连声说“晓得了晓得了。”
之后大家各忙各的，很平常的一个下午就这样默默过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祖儿突然对我说，“中午你说的那件事，我对那家长说‘没有’。是不是说错了？”
我愣了一下，抬头问老师家长来了吗？
“来了呀，那女生也来了，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她老爸就问昨晚是不是在我们网吧玩了通宵，我一下忘了你告诉我要说‘是’，学生在我们网吧玩通宵，他们肯定会大吵大闹对不对？我就告诉他们，昨晚没有学生在我们网吧玩通宵。她本来就没来，对不对？”
我愣了半天没说话，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祖儿用筷子敲敲我的饭碗，“什么事情这么严肃呀？”
我叹了口气，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老爸骂了几句，女生转身就跑掉了，老师家长去追，追出去以后就没再回来。”
我嗯了一声，有些纠结，默默吃饭。饭还没吃完，手机响起，我问谁呀？耳边的声音比较熟悉，像一副青春的风铃在摇荡，“萧果，为什么你不帮兰兰圆谎？”
“你是？”我犹犹豫豫问道。
“我是姚遥！”手机那头的声音很大，“为什么你不帮兰兰圆谎？”
“哦，不好意思，我忘了。”我支支吾吾回答，“没什么事吧？”
“还说没事？让你帮忙圆个谎，有多难吗？在你网吧通宵，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至少是安全的，如果说不出整晚的去向，你猜她老爸会不会打死她？”
“没这么严重吧？”我心头咯噔了一下。
“枉我推荐那么多同学和朋友到你们网吧上网，你连这点小忙也不忙。”
“我……”
“你！”
“我……”
“你！”
“还有没有办法补救？”我忽然想为那个女生做点什么，抱着最后的希望问姚遥。
“怎么补救？人家兰兰今天下午一直没回学校。”
“我去给她家里人说，昨晚她是在我们网吧通宵，还来得及吧？”
“唉……”那边传来一声叹息，姚遥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现在还来得及吗？”
沉默了一会，我问她，“你怎么晓得我的电话？”
“你们网吧的二娃说的。”姚遥说完挂了电话。
看到我阴沉沉的样子，祖儿小心翼翼问，“不会有什么事吧？”
“你说呢？”我加大了语气反问她一句。
第二天过了，第三天是我的生日。
上午我起来的比平时早一些，打算陪祖儿去街上逛逛。祖儿鬼鬼祟祟说去给我选生日礼物，一个人出门不要我陪。
“这么神秘？”我望着她的背影学周星星的口气冒了一句。
手机响起，该死在电话里兴奋地喊，“果果，你们网吧上报了！你娃这下出名了！”
“靠！你说啥子？”
“看今天的经济报，整整一版哟！全部是写你网吧。”
“热！”我骂了一声，出门买报。
中间齐刷刷一排触目惊心的大黑粗体字：黑心网吧专收学生上网、藏污纳垢聚集下暴青年！下面配了一张网吧大门的照片，内容分为好几部分，有导读、有专题、有链接、有专家意见。
主要的内容说，记者接到一个哭干眼泪的老奶奶的电话，她的孙子从前很听话，自从上了初中以后就迷上了网吧，成绩一落千丈。然后记者按她提供的地址，到我们网吧暗访，刚走进门口，就冲出一个社会青年，手里抓着一个皮包，网吧里面就有人高喊，抢钱了抢钱了！
记者胆战心惊继续走进网吧里面，发现全部是未成年学生，甚至小学生。每个人都在抽烟，脏话不绝于耳，记者来到一个学生背后，居然发现他正在聚精会神看黄色网站。
记者马上问老板，为什么纵容孩子看黄色网站？
老板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爱看就看呗，反正上网就是看这些的。
后面又极夸张之势，形容了一群社会青年挨着一台一台上网的学生下暴。
最后很长一段是记者的暗访手记，长呼短叹，只差一点就把我们网吧说成是黑社会据点了。相关链接，专家访谈，报纸的角落还拉了不少有头衔的人来一齐讨缴，列举其他网吧发生的案例。
我发现自己双手不停在颤抖，内心一团火在燃烧。
我曾经一直都相信报纸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报纸上表扬谁，我就拍掌欢呼他是英雄；报纸上批判谁，我就狠狠骂上几句，狗日的流氓！
现在报纸上黑字白纸，指名道姓说到了我。
我一辈子没上过报纸电视，他妈的一上就是一整版！
三百六十天，天天风平浪静；今天我的生日，全市报摊却都在传播我的光辉事迹。
我们网吧的确有高中生上网，有谁的网吧没收过学生上网？
我遵循一个原则，上课时间通宵时间不接纳学生，热情待客、和气经营，极偶尔有过几次年轻人争位子的事件，最高级别也就是相互对骂对骂，然后被我们劝开。明目张胆抢钱？电影情节那样逐一下暴？人来人往的面前看黄色网站？有可能吗？
对了，记者说访问了我，不对，应该是质问了我。我他妈一点印象没有，更不可能说出那么冷漠的话。
“二娃！小罗！”我跨进网吧就大喊，把桌子拍的震天响，“你两个接受过记者采访没有？说过这些话没有？”
两个仔儿旷眯旷眼接过报纸翻，边看边骂狗日的，哪个王八蛋编些故事来扯？告他个狗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