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回到重庆第二天,祖儿跑回江北去看身体又犯老毛病的母亲,我在163聊天室遇到锦毛鼠,他又热情约我去沙坪坝见面。
但凡上网之人,必有网友;但凡第一次见网友,十之八九是见异性。我就是例外的那十分之一二,虽然此后我见过无数异性网友,或单独约会、或集体聚餐,但是生平第一次见网友,却是个胖乎乎的大男孩。
锦毛鼠的真名叫黄奕,区县高中毕业人士。在他表哥的网吧打工,久病成医,电脑维护水平放眼各电脑城都是顶尖拔萃的。他的网语,特点是憨厚笨拙,但时不时说一句出来,惊世骇俗,禅机四射;又或者叫冷幽默,冷得你如坠冰窖。
黄奕请我到沙坪坝吃串串香,我抢着付了钱。见面没有尴尬,说话滔滔不绝就像多年的老友重聚。但主要都是我问他答。说得最多的是沙坪坝网吧行情,以及聊天室里经常吹垮垮的网友趣事。
晚上他留我上通宵,反正家里没事,我就乘着酒意来到重大后门他表哥开的网吧。这条街密密麻麻开了很多网吧,大学生男男女女成双成对,进进出出,听说上通宵基本上要提前预订。
黄奕的网吧不大,总共三十多台电脑,里面墙角是一张竹沙发,据说是他守夜时睡觉的窝。
“玩通宵的人这么多,这么闹,你在墙角睡得着呀?”我问。
“久了就习惯了噻。上次我女朋友来,我俩都挤在沙发上睡,睡了半个月,后来才到附近租了一间小屋。” 黄奕凑过来悄悄又说,“我们还在沙发上搞过的,而且当时还有很多上通宵的人。”
我惊讶了半天,仔细打量那张竹沙发,很难想象像黄奕这种胖子睡下去以后,哪还有空间再睡一个女人?更不用说“搞”这个字眼。
见我深表怀疑,他又悄声说,“小哥哥,真的也。我睡里面她睡外面,侧起睡的,身上搭了一床毯子,热天她穿裙子,从后面进入方便得很。”
我环视两边靠墙的电脑,还是很难相信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能让他俩做出这样的事。
“沙发旁边是电脑桌,遭挡了半边,晚上通宵我一般都说这两张电脑桌的机子坏了,不让人坐。而且里面的灯关了,光线比较暗,动作轻一点,没人晓得。” 黄奕得意洋洋炫耀,我好笑又无奈地一直摇头。
“我朋友还有更疯狂的,”黄奕继续日白,“去年我朋友和他女朋友从江北城回沙坪坝,半下午的时候公交车人不多,他们坐最后一排,那女的就骑在他大腿上,坐进去搞了几个站!”
“我靠!”我骂了一声,“不可能!”
黄奕说,“儿喝你,他说前排偶尔有人回头看几眼,都没人作声,最后还一起到了高丨潮丨。”
“爬爬爬,我得得相信嘛。”我坐进角落刚空出来的位子,一边打开在线游戏,一边点开瘦瘦的小企鹅。
OICQ刚上线,无数消息“滴滴滴滴”接踵而至。
很久没上网,一上网全是要求验证的网友。那时候上网聊天还是刚兴起的时髦行为艺术,寂寞的人们好像分别从男女牢房解放而出,在网上相互逮住就卿卿我我,难舍难分。
我通过了很多人加入好友,验证对我来说,就像人事局贴出的公招启事,完全是一纸空文。
但是能长期聊天的,不超过十个。
“小哥哥!”骑扫帚女孩的头像在闪烁,姚遥冒出来对我说,“好久不见,你跑哪去了?”
我犹豫了半分钟,回答说前段时间出门去了旅游。
“哦,难怪很久没看到你来学校踢足球。”
“最近你会看到,我们有一场复仇之战。”
“你们球队好撇哟,不是大比分输球,就是被人打得头破血流,换几个踢得好的队员吧。”
冷汗。
“小哥哥,下次比赛是什么时候?一定要踢赢哟。”
再一个冷汗。
“呵呵,该不会是失去信心了吧?小哥哥?”
“不要叫我小哥哥,要喊叔叔,”我开始回复,并且心绞痛楚地加了一句:“而且,她和你舅舅谈恋爱,你始终比我矮一辈。”
“切!你又不老,还想当我叔叔?”姚遥打字速度很快,“再说,我不喜欢她,不喜欢她和我舅舅在一起。”
我开始真的冒冷汗,不为称谓,只为燕子。“你才读高中吧?八零后,如果三年一个代沟,我们之间已经有很多条代沟了!”
“呵呵,你还真想当叔叔呀?现在变化很快的,一年就是一个代沟哟!”
“那我们起码有十多条代沟。”
“不可能,我们同学都说你像个大学生。”然后她笑着又补了一句,“创业的大学生,哈哈。”
无聊的这个夜晚,遇到无聊的我,网络聊天开始变得有趣,连我笨拙的拼音打字也变得迅速起来。
我们从校园逸事谈到文学,莫名其妙的文学。从苏东坡聊到轻舞飞扬,后来居然发现一个共同爱好——《红楼梦》。
“你一天学习这么紧张,还有时间看红楼梦?”我问道。
“嗯,现在没看了,马上要高考。”她回答。
“你知道红楼十二钗曲子的含义吗?”我像孔乙己一样,抓住机会就想卖弄那点可怜的学识。
“不就是诗词里面隐含了人物的结局个嘛,研究不深,喜欢词句的意境。”
“书包妹,等你暑假的时候,我借几本红学研究的书,你慢慢读,很有意思哟。”
“好呀,你说话要算话。”
“当然。”
“小哥哥,待会聊,我先去洗个澡。”
看到这排字,我仿佛看到姚遥调皮的笑容在屏幕背后得意地晃动,然后我继续把冷汗的头像发送到底,再追问一句,“原来你在家伤亡?”
黄奕前前后后照顾上网的学生,间或凑到我身边看一下,说晚点有空上来陪我CS。
几把有输有赢的围棋之后,骑扫帚女孩的头像又开始晃动,“小哥哥,你吓我哈,敢在我洗澡的时候说伤亡。”
“上网!输入法问题,你不会猜不到吧。”
“猜不到。”
“这么简单都猜不到,你怎么考大学?”
“要你管。”
“哈哈,我才没有闲心去管你呢。”
闲聊一阵之后,感觉没什么话题了,姚遥就在QQ上又喊了一声“小哥哥”。
“你硬是喊顺口了嗦?说好了以后只准喊我叔叔。”
“我们同学经常到你网吧玩,她们喊你老板、小哥哥,我喊你叔叔?岂不是很吃亏?”
“那不管,以后不准喊小哥哥,改口!”
“那要给改口费。”
“改口费?嘿嘿,嫁给我差不多,婆婆才会给儿媳改口费。”
敲头的表情。
“大不了,以后你来上网给你算半价。”
“对了也,我都给你介绍了好多同学来上网,有些还要绕很远的路到你网吧来,我就说有什么事要对你讲还没讲,你应该给我好处。”
“有这事?”
“当然有,不信你问我们班上同学,还有,问你们店里的丘二,他们都晓得。”
“哦。”
“哦什么?”
“哦的意思,就是我知道啦。”
“就知道了这么简单?”
“那还能有多复杂?”
“你竟然连谢谢也不说?”
“那我只好说声:谢谢了哟?”
“不需要!”
“不需要?我正想说,你以后来上网免费,你不需要,那就算罗。”
“油嘴滑舌的,好啦,也不要你免费,以后我的同学来上网,你要优惠哟。有同学家门口有网吧,都被我拉到你们网吧了。”
“好好,那我再说声谢谢,多多优惠她们,可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