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燕子，就像抱着一团模糊不清的梦；梦里宽阔的广场在放映露天电影，回放频闪的片段有温馨、有吵架，有欢笑、也有哭泣。画面左右摇曳、动荡不定，音乐婉转低回、昏暗晦涩；就像王家卫的电影，彷徨悠长的剧情永远让我看不懂也琢磨不透，推拉晃动的镜头让我从影片字幕开始就头晕。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疑惑地问燕子。

这几天我都住在这里，就住在我们第一次来住的房间，我不想这么快回重庆，又不知道可以去哪里，所以只好在这里傻傻住了几天。燕子语无伦次地说。

我也是，我在这里也住了两天。

我知道，刚才我下楼准备回家，前台的妹儿说你也住在这里，刚上五楼，我……

燕子激动得抱了很久才松手，才想起此时是不是应该接个吻什么的。我们想笑，却笑不出来，我们想哭，却欲哭无泪。这两天我和她各住在走廊两边，大门对大门，隔着两堵墙，各怀心事，一样的夜空，却住着两个不眠的心痛。

两天里我们都曾无数次下楼闲逛，都在附近小馆子吃饭。也许在我低头买烟的时候，她在我身后缓缓而过；也许她跨入电梯的时候，我正从旁边的电梯迈出来。简单的错过，不属于王家卫的风格，王的电影太深奥，我们的电影太孤单。

用脚后跟关上门，我和燕子发疯一样撕咬对方，亲吻原来还可以这么痛，抚摸原来还可以在对方身体上留下道道伤痕。

忘了时间，此刻我们为爱存在；忘了存在，灵魂需要彻底的反叛。燕子把我按在床上，表现出从未有过的疯狂，她像一头饿极了的母狮，低沉的咆哮从我脖子一直嗅到脐下，又从脐下绕柔到胸膛。我双手想要掰开她嚣张的利嘴，阻止突如其来的侵害，反复纠缠的搏斗之后，我又心甘情愿成为她丰宴的大餐。

从前我一直弄不明白女孩究竟怎样才能变成女人，那肯定不是简单的一次**关系就能完成转变。不是处丨女丨，同样可以称为女孩，用年龄来区分女孩和女人，似乎也不那么准确。这种转变，是一种精神上的蜕变，是爱过痛过之后，破茧化蝶的勇气和长叹。

燕子从未像今天这样主动过，这样疯狂过。饥饿的母狮在我身上不停地游走，獠牙和利爪恨不得将我撕成寸寸碎片。她是学医的，现在终于深刻领会了刽子手的行为艺术，牙齿从我脖子上狠狠划过，在细胞末梢的疼痛尚未传递到大脑的时候，她柔软的香舌又暖暖地帮我舔舐伤口，颤栗的魂魄尚未消失之时，她又在我身上悄悄找到下一口撕咬的地方。

我躺着一动不动，疼痛的感觉从上而下，忽左忽右，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伤痕麻木得很不真切，以至于我坐了起来，抱着燕子，想在她的身上寻找真实的存在，哪怕是背脊的一片香汗，或是脖子后面柔细的碎发。

燕子不让我坐起来，她占领了游戏的主动权。我只能躺着，挣扎着，双手在她丨乳丨房和小腹上慌乱着，极尽连绵不羁之笔势，犹如狂草《千文断碑》，蹂躏出血脉不断难以辨认的字迹。

分别才短短三天，怀中的燕子却仿佛变了一个人；生猛的动作，主动的姿势，狂风骤雨的喧嚣中，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

多年后，姜军告诉我有一种西班牙苍蝇，他和女人使用之后水漫金山，形容女人之水像瀑布泛滥。我立刻想到抚琴宾馆的燕子，汪汪春水荡漾，尽染层层床单；大悲大喜的海水和火焰，我们将爱彻彻底底一次做完。

虚脱之后，燕子软绵绵扑在我身体上，继续发出喘息抑或抽泣的声音。果果，她幽幽地说，以后不管其他人怎么挑拨，不管我俩吵得怎样天翻地覆，你可以不理我，你可以不回家，但是我俩永远不说分手两个字，永远不说，好不好？

我抚摸着她光滑的背脊，回答了一个嗯。

直至今天，燕子好像才真正成为我的女人，一个敢爱敢恨，时而柔弱、时而疯狂的女人。和我一起那么久，几乎每时每刻都围绕在我身边，从来都是我想得多，我做得多，我以为我付出的爱最多。原来到最后，我才明白，她真正要的，不过是简单又简单的一个要求，“永远不说分手”！

有些道理，在一起的时候懂不起，分手之后恨不起。

我抱着她，不知不觉想起去年小产，寒冷的冬季，心乱如麻把她背回家，家里冷冷清清。

我第一次抓紧鸡头，菜刀像拉小提琴一样在鸡脖子左右来回，流下的不是鸡血，是我手拇指的血。燕子在床上虚弱地教我怎么做、如何做，晚上我舀一碗亲自炖出来的鸡汤，一勺一勺喂她，她一边喝一边流泪。我告诉她，老妈说过坐月时不能哭的，她努力点点头，说有你在身边，我不哭。

结果这一个月，她大哭了三次，哭得昏天黑地，惊动了双方家人出面劝慰。三次我都困惑不解，我认为自己没有错。第一次我在电脑室安装程序和游戏，晚上回家超过了她规定的半个小时；第二次是她家族聚会，我代表她去吃饭，饭前等客耽搁、饭后挣表现包揽了所有清洗工作，然后回家又晚了一个小时；第三次去菜市场买菜，想买她最喜欢的菜品，东逛西逛兴冲冲赶回家，回家又晚了半小时。

燕子好哭，很小的一件事，甚至不是一件事，在我还没有醒悟的时候，她就已经哭了出来。

我怜惜地抱着怀里的燕子，凝视着她的眼睛，再一次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哭？

第二天，我们和好如初，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像每一对初恋的男女一样，从成渝高速路回到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