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峨嵋山,冷清得像失恋者的心,空空荡荡,一片冰凉。我蹒跚而行的山腰就是原点,向上,可以走出层层包围的困惑,到金顶清晰地看到心之佛光;向下,只能一步一步的沉沦,永远成为山谷里仰望浩瀚星空的一点幽魂磷光。
祖儿趴在我的背上,我走得很小心,很缓慢。
身后隐约传出零星的对话,我们竖起耳朵静听,说话声渐渐近了,依稀是一对老年人在说话。
看来我们不是孤单的下山者。我回过头对祖儿说,她趁机奖赏了一个吻。
干瘦精神的老头子右手拄着拐杖,在太婆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下来,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我把祖儿放下来,边走边等,等老夫妇走近了,彼此友好地打了声招呼。
下山啦?我问了句废话。
是啊,老头回答,你们走路下山还是去坐索道呀?
我们准备在山上歇一夜再走。
哦,好啊,我们也在找住宿的地方,今天走累了,明天继续。
结伴而行的好处,就是可以多长见识和增强对友谊的信心。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友谊往往披着伪善的面纱,涉及金钱的关系,哪怕是一分钱,亲兄弟都会打得头破血流。我们的友谊,从懵懂的孩提开始,在尔虞我诈的社会中结束。忙碌的工作中,空虚的物质中,“友谊”这个词慢慢变成各种颜色的酒精,在醉后的哭闹和发福的身体中,渐渐消失了光彩。
老头很乐观,说话声音很洪亮,呵呵呵的笑声非常特色,说三句话就要笑一次,笑声像朝天门的石梯,一层一层荡漾开来。
万年寺附近,有几户农家乐,价格便宜,早晚两顿加住宿才50元。我们选了二楼第二间,老两口在第一间。
晚饭之前,暮色苍苍,老头聊发少年狂,约我们去逛万年寺。我说天色已晚,寺院也许关门了吧。
庙里肯定有和尚,喊他们开门就是,就说要上香。老头催促说。
我和老头走前面,祖儿和太婆跟在后头,一路闲聊,沿着石阶朝百米外的寺庙漫步而去。
普贤和文殊是释迦牟尼的左右手,文殊代表智慧,普贤代表德行。峨眉山是普贤的道场,万年寺是峨眉山八大寺庙之一,因此这里是非常出名的景点,庙里有骑白象的普贤铜像,去过的游人翻出家里的老相册,肯定会清晰记得这里的一景一物。
老头对佛禅颇有研究,讲了不少普贤和佛教的典故,这次他们由九老洞、遇仙寺登金顶,再由华严顶、万年寺下山;没有计划,且行且宿,已经在山中游历了好几天。
不知不觉来到寺庙大门,我们真正体会到佛门清静的气氛。灵山多寂寞,空谷起氤氲。我携着祖儿走进薄雾中的万年寺,在暮色将临的时候浏览让人肃然起敬的佛建筑群。香烛仍在默默燃烧,幡帏静静垂在殿堂,昏暗的色调就像千年前普通的一个傍晚,染透人世间诉不尽的沧桑。
老两口走得很慢,不一会就掉在后面消失了踪影。
我边逛边给祖儿讲佛教中的故事,有些还是刚听老头摆的,现炒现卖,没加油添醋。
祖儿迷惑地问,宇宙万物都分为阴阳,植物也好动物也好,都是一对一对的,为什么和尚就不能娶老婆?这是不是违背了世上最基本的规律啊?再说,今生做了坏事,下辈子投胎就会变猪变狗;今生多做善事,下辈子就会大富大贵。大富大贵的人多半又是坏人,那不是明摆着下一个套嘛,如果要让善人永世都是善人,那下辈子就不能让他大富大贵,他永远就只能当一个和尚。
我嘘了她一声,这是佛门净地,乱说不得。
祖儿哼哼,说道,什么叫乱说?表达自己的看法都不行吗?现在都要讲民主。
我笑了,给她解释说和尚修行,就是因为人的贪念太多,要修炼成佛就必须六根清净,忘记俗事。
祖儿说,除非人死了,否则谁忘得了俗事?人活着就要吃饭,吃饭就得劳动,劳动就要牵扯数不清的红尘凡事;就算天天在庙里念经,也会天天看到进香拜佛的人,每天都见到三教九流的人,六根怎么能清净?
我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下去,匆匆拉她从无梁殿前走过。
返回农家的时候,祖儿叹道,那些成家立业甚至有了孩子,还出家去当和尚的人,不晓得受了多大的刺激,才能放下世俗这一切。
我说我是小和尚,还不懂怎样放下;也许人老了,就懂得放下了。
祖儿一爪揪过来,说你想出家?你敢!
我问有什么不敢的?
她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笑者说你出家我就搬到庙头去住,让你当个花和尚。
花和尚,鲁智深。我摇头晃脑说,鲁提辖一身蛮力,好像只喜欢喝酒,不喜欢女色呀。
祖儿像猴子一样蹦跳到我背上,双手抱到我胸前说,你呀,想甩掉我?没门!明天罚你背我下山。
第二天我们很早就起床,仍然和老两口一路。祖儿说得没错,第二天她双腿酸痛,又不肯坐缆车和滑杆,只好走一走,背一背。她得意忘形地感受着峨嵋天下秀,我一路上故意唉声叹气,大呼命苦,怎么找到这么刁蛮任性的小媳妇啊。
在老两口的笑声中我们经过白龙洞、清音阁,步行到山脚,当晚返回成都。又在市区待了两天后,才结束此次旅行回到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