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背包背靠背,我们谁也舍不得先提起来,它们像一对情人静静躺在石凳的一角,相亲相爱却又相对无言。
日出早已终结,初升以后就懒懒照耀大地,我希望它能驱走寒冷,可是血已冻结,心脏空洞地跳动,思想还暂停于半小时前破晓的那一瞬间。我们像连在一起就快被风化掉的雕像,不动不说话。
燕子,我轻轻对她说,走吧。
燕子冻得没有血色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光突然变得黯然。她站起来,脚尖还垫了垫,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跟出门时那样洒脱地说了声,走吧!
山林中没有别人,清晨在幽深的绿荫下投影出片片孤寂。燕子走在前面,我慢慢跟在后面,穿过上清宫,心在留恋,人已走远。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在缆车进站口,燕子转过身说,说话的时候脸上努力带着笑容,笑容的背后,肯定藏住了整个冰河世纪没有融化的泪水。也许,只是也许,在我转身以后,消解的冰川会瞬间变成大洪水,悲恸地淹没喜马拉雅山。从此,她的心中再也没有波澜,没有硝烟,一切都了无生气。
好啊,我也笑着说。
她接过我手中的小背包,挂上瘦弱的肩头,低声说,我坐缆车下山,然后到成都,今天就回重庆。
我点点头说,嗯,那我就步行下山,然后到成都,我尽量走慢一点,时差两小时,回重庆的路上就不会碰到你。
霎那间,太多太多话在心中聚积,涌上喉管盘旋了千百转,又忧伤地潜伏回激烈颤动的心脏。我们抽动的嘴角,都想抢着再说点什么,偏偏张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发不出一个音符。那种被称为眼泪的悲伤一直在眼眶回旋,它就像朝天门码头看到江面出现的水漩涡,任何接近的船只和游人都会被无情地拉入水底,搅得粉身碎骨。
不能够哭,因为男人不能在分手时掉眼泪,我只能这样强迫自己;我们要把最美的印象留给对方,留待往昔岁月里在无人的午夜再偶尔为对方发发呆,想一想。
燕子动人的嘴唇始终在抽搐,也许她只想说最后一句话,“Kiss Me GoodBye”! 但是我终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我把缆车票递给她,忍心转过身,不再回头,一步一步向上走,重新爬进上清宫。
我坐在昨天抽签的大殿门口,取出昨天灌满大雪碧瓶子的青城乳酒,双手抱起来,咕咚咕咚往胃里灌。我感觉脸盘子湿湿的,眼角的液体和嘴角的液体在潮涌,此刻是灌下的酒水流得快,还是淌下的泪水流得快?没有谁分得清,也没有谁愿意分清。
整整一瓶乳酒,却灌不醉想醉的人。不知道坐了多久,道观逐渐热闹的时候,我慢慢晃到住宿登记处,在小道士奇怪的眼神中,又要了退房不久的天字第一号。上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碰到一对年轻的母子走下来,我仔细盯了小孩一眼,胖嘟嘟的脸蛋写满幸福;我又望向年轻的妈妈,她对我微笑点点头,侧身从我身边走过。
躺在床上,感觉燕子其实并未离去,床铺上依稀还有她的体温,或是残留的淡淡香水味。
这一整天我就躺着动也不动,除了两趟厕所。我在计算燕子的路线,手表旋转的秒针就是旋转的车轮,九点跑到都江堰,十点进入成都西门车站。然后旋转的秒针变成公交车的车轮,十一点跑到五桂桥。
我不知道医学上有没有分手综合症,如果没有,那我就是世界上首例病人。
除了第一次燕子委婉说分手,我被该死的桂花酒灌醉以外,此后每次提出分手的好像都是我。自从她家人在我面前透露还有许多有钱有势的公子哥在追求燕子,并对我无职无钱表示出惋惜和遗憾开始,我就深深陷入自卑之中。如何让燕子心甘情愿离开,成为我十一五计划中研究的最重大课题。
于是逢吵必分,分分合合,大半年过去,人也累了,心也伤了。
每一次吵架,我们就是华山绝顶论剑的两大高手,刀光剑影,招招致命;纵然遍体鳞伤,却永远分不出胜负。
这一次分手,我们激战了三天三夜,耗尽了毕生内力,终于同时疲倦地愿意温柔放手,像北丐和西毒临终前笑泯恩仇,忘记对方所有的坏,珍藏对方所有的好。
整整24小时,我都躺在床上想她的好,从舞厅认识开始,每一天的故事就像一粒珍珠,被我的记忆穿成一串耀眼的项链,挂在思念的墙壁上。这种思念是平静的,我在平静中等待时光的遗忘;有一种分手叫伤害,混帐的我直到多年以后才真正明白。
躺到第二天中午我才起床,像一具行尸走肉,从上清宫流连而下,飘飘荡荡。没有灵魂,灵魂被恶魔收买了;没有心,心被野狗吃了。
路过一长串卖工艺品的摊位,前天那个精瘦的小老板立刻认出了我,他热情招呼,捧出几件晶莹剔透的宝贝让我鉴赏。
这手镯是鸡血石做的,你看,上面的血丝好漂亮,绝对是真正的鸡血石。老板边说边从头上拔下一根长发,在手镯上缠了几圈,然后打燃火机,把火苗对准缠绕手镯上的发丝,烧了十秒钟,发丝却没有烧断,或烧焦。
只有真正的鸡血石,头发才烧不断。老板得意地介绍。
我问多少钱。
老顾客,给你打八折,680。
我没还价,摇摇头转身离开。
兄弟,熟人熟事的,580最低价。
我头也不回,躯壳继续向下飘荡。
兄弟,你还个价噻,480,你要就拿去,不要就算了。
我想起燕子前天上山的影子,和她开玩笑还价的神态。
48!
安?48?老板噎了半天没说话。
在我要消失在转弯的石阶处,身后瘦猴老板突然大声喊道:兄弟,你回来嘛,我卖给你。
付钱的时候,老板奇怪地问,咦,怎么你一个人下山?你漂亮女朋友呢?
我说她坐缆车下山。
哦,你们吵架?那你要跑快点,缆车出口就在下面一点,不远,走下去几分钟。老板用手指了指方向。
记不清楚怎样回到成都,在西门车站我足足站了半个小时。重庆不是我想回的重庆,南坪,在非雾非烟深处。
我转身离开车站,在人行道上一直走,无意识地走,不管前方是哪方,不管躯壳怎么飘荡。当走累之后抬头仰望,发现自己站在抚琴宾馆门口。去青城山之前,我和燕子在这个宾馆住了两晚,逛了逛我的大学,我的草堂,我的成都。
不知不觉又回到这里,可能就是我心底一直不愿意承认的,对燕子的眷恋。
登记的女孩换了个瓜子脸,我问她516号房间有空没有。
没有,先生,有客人已经住了两天,还没退房。她礼貌地说。
那516隔壁呢?我又问。
呃,对面的517有空,先生你要入住吗?她微笑着问。
把自己再一次埋进床铺,深深的不能喘息。这不是我和燕子住过的房间,但我仍然感觉得到燕子在耳后的呼吸。快要窒息之后,我坐到窗前抽烟,一支接一支,抽到暮色霭霭霓虹初现。街上回家的行人渐渐稀少的时候,我慢慢游荡出去,买了个锅盔,吃了碗结子粉。
第二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只知道自己和燕子的记忆,像热敏纸的传真字迹,正在逐渐消失。我想在记忆消失之前,还能在心中拓印住燕子嘴边最后的那抹微笑,仅此而已。
除了下楼吃饭,还有买烟,我都躺在床上,或是坐在窗前;唯一提醒我还存在的只有电话铃声,深夜的铃声响起,温柔的女人在电话那头含情脉脉问,先生,需要按摩吗?
先生什么都不需要,先生正在等待另一个黎明。
我从背包翻出所有的东西,青城山的手镯、石狮子,Zippo,掌上游戏机,甚至换洗内衣,每一件东西似乎都铭刻着Made in Swallow。
凤凰重生需要涅磐,一个人重生需要死一次;我躲在宾馆徜徉在忧郁里,但我还没走到极端去真正死一次。两天的时间里,我仿佛想遍了所有经历过和没经历过的事,脑袋又好像空空如已,什么都没想过。
一分钟就像一个世纪,那么两天时间里,我经历了宇宙大爆炸到地球文明诞生的所有轨迹。他妈的原来一切都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恒无欲以观其妙;恒有欲以观其徼。
第三天中午,我憔悴地离开房间,下楼结账。登记处站着第一次入住时接待我们的胖妹。
胖妹用奇怪的眼光打量我,我下意识摸了摸几天未刮的胡子,对她报以苦笑。
先生,您检查过随身物品了吗?胖妹问。
我想了想,对呀,小石狮还放在窗台前,这两天它一直陪着我望着窗外。
对不起,我忘了东西还在房间。我对胖妹说。接过房卡我跳进正要关门的电梯,上楼清理房间后,又抽完最后一支烟,才缓缓穿过走廊,站在电梯口等待。
指示灯从一楼一路亮上来,在五楼停顿了一下,电梯门慢慢打开,我抬头看见燕子泪流满面。当我以为自己悲伤过度,眼睛出现幻觉的时候,燕子扑过来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哇地痛哭出来。
“我们永远也不要说分手!”她哭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