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尚未消失的时候,我背着三叶草旅行包,离开金顶,带着祖儿下山。经过太子坪、梳妆台、来到雷洞坪的时候,已经中午。
此地的游客渐多,但多半都和我们一样,乘车上来的。
我从前一直觉得,登山,一定要从山脚开始,乘车而上、缆车而上,那不叫登山,更没有旅游的乐趣。如今有了女伴,思想开始变化,很多事情不再随心所欲,一意孤行。大凡男人的这种转变,也许是对女人的呵护,是一种成熟的表现吧。
雷洞坪是一个风景区,据说雷神曾在此居住,因此得名。周围有一些延伸的景点,有一处悬崖呈半月形,峰峻奇险,山高风冷。
祖儿时不时翻出峨眉山旅游图,手指着线路,寻找我们身处的位置,计划下一步的景点。我自吹自擂说,你不用看地图了,你面前就是一个人肉GPS,峨眉山活地图,我上次来耍了一个礼拜,整座山早已了如指掌,地图上没标的小山洞我也能找得到。
午饭后往洗象池出发,山间小路旁零星蹲着些猴子,懒洋洋对游人不理不睬。祖儿掏出些零食递给猴子,我喊了声小心,猴子伸手迅速抢过零食退回路边,传说中峨眉猴抢游客背包口袋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祖儿兴致很高,一路上像个好学的小女孩,问这问那。一会问这是什么草,这是什么树,这野草能药用吗,这树该有两百岁了吧?
初中的植物学,我是靠作弊结业的,印象最深的只是知道门纲目科属种。美女面前,不懂也要装懂,一路上我像植物学家,夸夸而谈,这是杜鹃,别名映山红,双子叶纲,杜鹃花目,杜鹃花科,杜鹃花属。
杜鹃花开得正艳,祖儿欣喜的目光一直在花丛中流连,她崇拜地说,我家窗台以前也有一盆杜鹃花,但是不知道它是什么纲什么目,你学问好厉害,居然还知道那么多。
我心中大乐,吹嘘道,杜鹃花是世界上很普遍很出名的花,所以这个科属都以杜鹃花命名,记得住它分类并不稀奇。像另外那些不出名的小植物,要记住什么目,什么科,就有点难度了。
前方有很多簇五彩缤纷的花丛,红叶黄蕊,紫叶白蕊,黄叶白蕊,姹紫嫣红,分外妖娆。
我稍顿一下,继续滔滔不绝发表解说,这叫,这叫五色花,俗称猪儿花,属于猪儿纲,猪儿目,猪儿科。
祖儿大笑,双手撑膝,笑得直不起腰。
我眼睛一瞪,有什么好笑?
骗子!她喘着气笑道,这是报春花。
我故作惊奇说,不会吧,这明明是五色花,红黄紫蓝白,刚好五种颜色。
祖儿把旅游图在我面前晃舞,骗子,她说,地图上明明介绍这是报春花。她翻开大地图,指着旁边动植物简介说,报春花,双子叶植物纲,杜鹃花目,报春花科,花期冬春两季,花有深红、纯白、碧蓝、紫红、浅黄等色。
我抱着她狡辩说,呃,报春花的俗称呢,才叫五色花,我记错了。
那你还说什么是猪儿目,猪儿科?
我嘿嘿笑道,这是大旅行家、大科学家、大植物学家萧果先生刚才命名的,以你的名字命名的。它以后就叫猪儿花。
峨眉山道起伏不定,有的地方陡峭曲折,有的地方平缓通幽。我们步行得很慢,走走停停,沿途遇到一些滑竿,问我们坐不坐,我们说不坐。其中一个瘦弱精干的滑竿师傅送了一根拐杖给祖儿,并且热情担当免费导游,指点山峰、畅诉典故,一直陪到洗象池。
我一路上说谢谢师傅,我们真的不坐滑竿,你有事先去忙,不用陪我们了。
他总是憨笑说,没事,反正我也有事要到洗象池。
洗象池得名于一方水池,相传普贤菩萨乘白象过此,必先浴象。因此路过此池的游客莫不拍照留影,留待日后在家中抚照追忆。凭栏远眺也是一种享受,山高云缈,令人心旷神怡。殿堂有好几间,土色斑驳,感觉有些破旧孤单。
我们坐在池边的石凳上休息,享受宁静的下午,只要心是安逸的,任何地方都是柔软时光。上山来的游客越来越少,下山的游客几乎绝迹,这多半是开通了雷洞坪观光车的缘故。
天色始终是阴沉的,我们按照地图再度出发,没走多久就是著名的钻天坡。这条山道奇陡无比、险峻崎岖,抬头仰望,直达苍穹,宛若一道天梯直泻而下。
祖儿加快了步伐,她说时间晚了,我们才走地图的一小半,再耽搁时间的话,天黑前多半到不了山脚。我说就算你现在小跑着下山,天黑也到不了山脚。
那怎么办?她问。
怎么办?凉拌。我笑着说,走到哪里黑,就在哪里歇。
好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了你,我只有认命了。她伸出滑竿师傅送的打狗棒,回头朝我下三路的膝眼、足三里戳来。我向后一跃,潇洒避开。
过了长老坪,大概五点过,天色越发昏暗,半天不见一个行人。我指着山脚下的万年寺说,呆会小僧去化斋,今晚我们就在前面的寺庙暂借一宿。
祖儿说,徒儿可要小心,莫是妖怪变的。
我嘿嘿笑道,小僧不怕妖怪,只怕妖精。
祖儿说,那你快快去打探打探。
我喊了声遵命,然后用夸张的慢动作向前跨了几步,手搭凉棚向天空张望,回过头尖声尖叫道,师傅小心,前面有朵妖云!
祖儿在后面咯咯直笑,笑声在空寂的山谷中轻轻回荡。死猴儿,她在后面喊,过来背我,我走不动了。
这段山路比较平缓,祖儿趴在我背上哼着舞曲,小调透露着一股青春的得意劲,音符渗透林间每一片树叶的缝隙,悠悠扬扬飘浮到空中,让我在迷迷糊糊中幻听成隔世的梵唱,指引着下山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