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淡季,金顶的住宿比较轻松。我们订了一个标间,木门木窗木板木床。虽然简陋,但是还算整洁。
希望明天能看到日出和佛光。睡觉的时候祖儿充满期盼说了一句。
想看到佛光?很不容易也。我平躺在床上告诉她。
那你上次来峨嵋,有没有看到佛光?
没有。
那你说说佛光是什么样的。
佛光呀?
全世界能看到佛光的地方,只有峨嵋金顶。上一次大学时,我独行峨嵋,漫天风雪。孤零零在金顶呆了半天,除了风雪,再无其他印象。关于佛光,我只是从电视纪录片,宣传册上看过。除了敬畏,我找不出其它词汇来形容对它的膜拜。
祖儿躺在我臂弯追问,佛光是不是像日出一样?有很漂亮很耀眼的光芒?
我只好转述以前看过的介绍:天挨着云,云连接天,云天之间,高悬一面七彩的圆形的宝镜。“镜”中呈现出你的轮廓,你的剪影,你的模样。你做什么动作,“镜”中你的影子也做同样的动作。神奇的是,纵然我俩紧站在一起,你在“镜”中却只看得到你自己,在我“镜”中,同样只有我的样子。就算山顶上站满了观众,天空中那一轮圆形的光环里,都只能看见自己一个人的影子。更难得的是,佛光很难出现,有时候一年之中,也才出现两三次。
祖儿轻轻啊了一声,真的吗?真有这么神奇?
我也叹了口气,说世界万物真是神奇,如果明天能看到佛光,那就不虚此行了。
祖儿幽幽地说,真有这样的奇迹,我能看到死也无憾了。
我说有呀,据说从古至今,有许多人见到此情此景,以为自己成仙了,佛祖来接他了,于是纵身跃下万丈悬崖,所以金顶下面有一个地方叫“舍生崖”。
接下来我们都没说话,静静紧抱着,聆听山谷下面呜咽凄厉的风声。风声在哀困中旋转,冷寂中我们的情绪低落。
黑暗中祖儿慢慢开始摸索,一只细长的小手从天突开始彷徨,经过膻中、鸠尾、巨阙,停留在水分和气海的位置。在这个位置逗留了片刻,准备好补给以后,像五个没有护照的探险家,悄悄向关元、中极探下去。最后又准确找到再不斩的大刀的刀柄。
我闷哼了一声,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她的探险计划开始追加预算,预备队也潜入被窝,贴在刚才的出发点天突,在这个地方用滚烫的嘴唇反复丈量,精确计算方位。当她丈量到气海的地方,我拦住了她。
这是佛教圣地,我说,要遵守礼教不可造次。
佛教中也有欢喜佛,我在故宫看过,祖儿匍匐上来盯住我的眼睛问,那你说欢喜佛为什么不遵守礼教?
这个问题我没有研究过,因此回答不上来。也许,我说,也许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欢喜佛是考验凡人的定力;又或者像佛祖割肉喂鹰一样,用爱欲来感化恶魔,让恶魔逐渐厌恶情欲,最后看透情欲,立地成佛。
胡扯,做爱能感化恶魔的话,这世界上就没有恶魔了。祖儿吃吃笑道。
有呀,清顺治帝,率领军队烧杀抢掠,占领北京城。后来迷上董鄂妃,放下屠刀皈依向佛。那董鄂妃就是用爱感化了顺治帝。我边抚摸她的长发边说。
皇上,祖儿低唤一声,今晚臣妾侍寝,你就饶恕城里的黎民百姓吧,不要杀他们了。
我哈哈大笑,不能饶恕,大清崛起必定要血洗江山,才能让天下人臣服。
祖儿笑着一哼,顽冥不化,那我只好用爱来感化你了。
我一把把她抱住,想阻止她的感化,这画面让我想起了《诱僧》里面的场景。一个男人被功名、被美色、被希奇古怪的道理诱惑,但最后的结果,终究是被佛法感化。“睡觉时睡觉,吃饭时吃饭;这个忘不了,那个忘不了,到一百岁的时候,想不忘都难。”
我搂着她瘦弱的双肩,像哄小孩子一样说,祖儿,这是我们第一次旅行,以后我们还会有数不清的旅行。佛是要讲求虔诚和缘分的,你今天许愿,那就得清心寡欲,真心诚意,愿望才能实现。
好啦,皇上,你说什么就什么,臣妾给你按摩按摩总可以吧?
有劳贵妃,寡人这两天斋戒完毕,再翻你的牌子。
上清宫的客房是一座古代楼房,全木质结构,我和燕子住在二楼第一间,现在回想,那间客房会不会是电视里常喊的天字第一号呢。
我们很早就上床睡了,躺在床上,却怎么样也睡不着。
桌子上除了我们简单的背包,还有大号的绿色雪碧瓶,盛满了青城特酿乳酒。月光如洗,从窗户的木格子飘进来,屋子里的木制家具就像一幅素描,明暗关系强烈,局部线条柔和。
隔壁房间住着一对母子,年轻的妈妈一直在教儿子听写和算术。她讲得很耐心,标准又缓慢的成都口音从墙缝中传过来,那么安详,那么宁静。
燕子偎依在我怀里,我们一起听隔壁的家教课。
年轻妈妈在检查儿子的作业,一边检查一边指出其中错误的地方。结果错误越来越多,妈妈生气了,大声说,你半期考试考得好,妈妈才答应带你出来玩,但是你昨晚的作业又不认真了,你看看你,五道题错了三道。是不是因为要出来玩,所以粗心大意?那以后妈妈都不带你出来玩了。
小男孩很小声抽泣,咕哝了几句。妈妈又说,把这几道题重新做过,如果再错,明早我们直接坐索道下山,这次旅游到此为止。等你什么时候表现好了,我们再来。
我微笑,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晚饭后也是在妈妈的检查下,完成每天的作业。
隔壁安静下来,估计是小男孩在重新做作业,我甚至可以想象到年轻妈妈坐在他旁边,慈祥地看着儿子在本子上一笔一画。
过了很久,她们又开始对话,交谈些班上的老师同学,亲戚的哥哥妹妹,平时的家庭琐事。时间慢慢过去,妈妈又给儿子打水洗脸脚,零零碎碎的声响过后,四周再度恢复安静,见或听到野外的虫鸣。
燕子,我轻轻问,你以后会不会也像隔壁的妈妈,每晚辅导检查儿子的作业?
燕子很久都没回答,我低头看她,竟在无声淌泪。
别哭,我最爱的人,今夜我将如昙花绽放,在最美的一刹那凋落,你的泪也挽不回的枯萎。
以后你要改掉爱哭、任性、耍小脾气的毛病,找一个爱你、疼你、在乎你的好男人。我轻轻说,不要像我这样不成熟,不懂事,不会关心你。
老公!燕子轻轻低唤一声。也许过了这一夜,我便永远失去“老公”这个称谓,就算再狭路相逢,我们也许对望的时候,连眼睛都不能眨一下。
老公,如果当初我们要了那孩子,现在都满月了。她流着泪说。
嗯,我迅速痛起来,这种无止境的痛常常让我无法呼吸。满月了,我说,我们肯定也结婚了。
后面的时间一片空白,我躺在她身边,捋着她的头发,谁也没再说一个字,任夜晚的风霜扑满窗花,任无由的叹息包裹我们全身,直到世纪末的最后一天。也许我们还在牵挂一起走过的日子,也许我们同床异梦,各想各未来的岁月。
过了这一夜,你的爱也不会多一些,你又何必流泪,管我明天心里又爱谁;我的爱情有个缺,谁能让我停歇,痴心若有罪情愿自己背。
我们彻底的失眠,辗转反侧到后夜。
最后我从燕子的内衣伸进去,闭着眼睛解开如同虚设的挂钩,紧紧抱住属于我的领域。我们都侧躺着,每个动作一如往昔的默契,没有我和你,这里只有雌雄同体。
我一遍又一遍抚摸她的身体,每划过一寸肌肤,便唤落一滴泪水。燕子无声的哭泣,深深敲击我痛苦纷乱的心。当我左手停下来,她又伸过来牵引上去,揉在柔软的胸口。
不要停下来。她说。
我贴在她背后,深深没入她的体内,一丝丝轻微的呻吟,就像道家道场上嘈杂混乱的咏叹,弥漫出香火的味,都化作节节哀伤。
这是一个古老的仪式,我们按照节奏缓慢地进行。每动一下,她就痛苦的哼一下,木床非常不牢靠,所以动作必须非常小心。侧躺的姿势,是爱人最完美的姿势,流着泪的做爱,是为了这辈子都不要忘记。
我和燕子第一次,她哭了;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她也哭了。那次她要我停,这次她不要我停;那次我挺进去就射了,这次我却无论怎么挺,都不射。
燕子转过来望着我,泪眼婆娑,沾湿耳边的发鬓。
老公!她全身转过来紧紧抱住我,把头埋进我胸口狠狠地哭起来。起先是使劲憋住声音不让哭出来,大口大口在我胸前抽搐;憋得快要窒息的时候,又大口大口呼吸,哭声一下没憋住,于是在我怀里放肆地痛哭起来。我抱着一团哭声,心跟着流泪,我怕哭声惊醒隔壁更多的游客,因此双臂用力,想把这哀怨的哭声抱住,不要飘走。从此,她今生所有的哭声只能让我独享,不再有第二个男人听到。
把她推到有钱人的身边,她就会幸福了吗?那时候我的简单思想,掺杂她的刁蛮任性,经过双方家族风言风语的发酵,再由日常琐事转换为分歧吵架,点燃一根根可笑的小引线之后,被TNT炸得遍体鳞伤,“分手”就变成了我们的口头禅。谎言说上千遍,就成了真话,“分手”说得多了,我们便找不出理由不分手。
我搂着她颤栗的双肩,像哄小孩子一样说,燕子,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旅行,以后我们永远不能一起旅行。青城天下幽,更是载不动的愁,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来这里了,就算把地球踏遍千百次,我也再不回这里,回到和你分手的地方了。
这一夜,燕子依偎在我怀里,直到天亮。
道教讲究无为,庄子尚且试妻。我相信燕子是爱我的,但是有些爱情,经不起外界的干扰。大家都说爱情是建筑在经济基础上的,那我就放手,让你去攀幸福的金字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