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苇朦胧睁开双眼，就被我右手莫名其妙环抱。她没搞懂情况，我却充满紧张。电影小说里所谓的英雄救美，难道会落套在我身上？这真是做梦都没想过的事情。如果真打起来，双拳难敌四腿，大不了流点血，也不能在女人面前丢脸。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把卢苇揽在怀里，作勇敢男子状。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两个翻墙进来的壮汉只是为了逃票，鬼鬼祟祟从我们身边走过而已，人走远了还回头看我们一眼。

一场虚惊被卢苇笑了半天，“刚才你是不是遭黑倒了？我看你紧张得青筋都冒起来了。”

我当然不承认，学孔乙己为自己辩解：“我会被他两个黑倒？这不叫紧张，这叫警惕！有我护你，你大可以放心。”

然后我顺着刚才翻墙进来的林子跳进去，摸索到塌了一个缺口的土墙，撑上墙头向外一看，外面有几间破旧老房，周围全是树林，再往外是一条马路，马路外是一条河沟。

原来杜甫草堂还有这个翻墙逃票的地方，我暗暗记下方位，打算下次把寝室那几爷子带来翻一回。

进杜甫所谓起居的草堂，还要另外购票。我们进去闲逛了一圈，靠在石碑旁照了几张像，算是到此一游了，照片可以寄到学校。

杜老爷子的诗太沉痛，我只能用敬重来尊仰他。高大的房屋肯定不是千年前被大风吹跑茅草那一间，围墙外那条小河沟也不是诗笔中描述的江郊。千年虽逝，但秋风呼号之声犹然凄楚我心，也许感叹是我装出来的，我只是在卢苇面前卖弄文采。一口气背了二、三十首杜老爷子的诗，她客套地夸赞了一句。

“你要是生在古时候，现在肯定是个秀才。”

我假装谦虚，说过奖过奖。

她补充一句，“只不过是不洗澡的秀才。”

我问此话怎讲？

她笑嘻嘻回答：“不洗澡一身都是酸的。”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草堂门口的江水好宽广，气势好壮阔，转了半天，和心中所想大不一样，不禁微感失望。

复又回到石塔，沿林间小路瞎转。转到有公厕的地方，女孩子进去方便，我就在竹林中看民间雕刻艺术。

“某某某到此一游！”

“某某是一头猪！”

“床前明月光，李白喝米汤。喝了一大碗，晚上尿裤当。”

“……”

诸如此类，越看越多，粗一点、光亮一点的竹子密密麻麻刻满了年轻游客留下的锋利的句子，让我想到了何勇唱的歌：“我们生活的世界，就像一个垃圾场，吃的是粮食，拉的是思想。”

从前最痛恨这种行径，乱涂乱画污染的不止是环境，更是一种素质的悲哀。

我慢慢看进去，一簇竹子看完，再看里面一簇竹子，很多搞笑的、明志的，荤段子、打油诗，看着看着把我笑起来。

突然间我冒出一股冲动，也想刻下几句什么。摸了摸裤兜，摸出一把寝室钥匙。望着大大小小的竹子，我选择最不起眼的一根小竹子，深深刻划出两个繁体字：“爱黎”。

我四处环视，好好记住了这片竹林。三年大学时光，这里肯定会是我常来徘徊之地，这里注定要成为我流连忘返的心之寄托。颤抖的两个字，雕刻在草堂，烙印在心上；悠悠然然，今生到他生，这代到那代。

返校的路上，卢苇兴高采烈，还沉浸在开心之中。我看着她，就像看到高中一年级认识的谢雨晴。

雨晴第一次和我吃饭，就直截了当说，你认我当妹妹嘛，以后我们就是兄妹。当时我说好啊，其实心里没有一点别的意思。后来才知道追她的男生很多，她怕我有一天也会加入那一连冲动而幼稚的队伍中，所以提早就和我签订城下之盟，断绝非分之想。

女人的心思，有时候你永远也弄不懂。

于是我对卢苇说，你认我当哥哥嘛，以后我们就是兄妹。

她一下沉默，脸上笼罩不详的阴云，当遇上我坦然的目光，阴云在停顿之后渐渐消退。

“好啊，”她面无表情地说，“以后我就喊你哥哥，看你恶心不恶心。”

我一笑而过。

晚上我提笔给张黎写来成都之后的第一封信，散文般回忆些琐碎往事，字里行间充满了点点滴滴的思念。我告诉她，今天在草堂刻下了两个字，希望以后有那么一天，你能看到我今日的心情。

信未写完，摊在桌上，被秦二和老杨抢去传阅。秦二连连摇头，说高高高，实在是高，以后我追女孩子，就用你这招。

下半学期秦二追求的女生从内江赶到成都鹊桥相会，午饭之后，要求秦二带她去草堂，看他信上说为她刻的是哪两个字，神神秘秘让远在他乡的她牵挂了几个月。

秦二冷汗狂流，当初盗用我的桥段在信上骗女生，却根本没有到草堂去刻什么字。他对我挤眉弄眼，我心领神会，赶紧找个借口离开，打个车提前跑到杜甫草堂，在石塔下帮他补刻两个字：“爱梅”。

随后秦二带着梅梅悠哉游哉走进草堂。

梅梅看到石塔上两个字，问秦二，“怎么这两个字痕迹这么新，像刚刻上去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