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踏上成都平原，永远的水平面街道让我啧啧称奇。这毫无起伏的平淡，就像一个没有脾气的老人，喏喏若若，少了些精气神。久而久之，我开始鄙夷这种平坦。人生如果没有起伏，没有坎坷的磨练，永远体会不到攀越高峰看见彩虹时那一种激动的心情。

杨松拖一个皮箱，背一块军绿色的画板走在前面，出闸后就被各大学校接待点的学生和标语晃得眼花缭乱。接着很顺利找到本校接待点，聚齐一些新生后，大家迷迷糊糊上车，被批发到学校去报道。

我背着牛仔包，和杨松来到报名点，因为时间尚早新生不多，认识不认识的人，都三三两两站在四围闲聊。

我和杨松站在路边，感受大学清晨的空气，笑谈无聊的话题。他比较幸运，考上了重庆建院，离家近而且老同学也多。

笑声感染了旁边两个女生，一个背书包带着眼镜，一个拿着根圆圆的楠竹棒，脚下是一包蛇皮编织袋。

楠竹妹小心翼翼问，“同学，你们是哪个系的？”

我说：“光电信息。”

楠竹妹低呼一声：“真的呀？好巧哟，我们也是。”

“你们是哪里的？”

“珙县。你们呢？”

“重庆。”

珙本僰地，僰人多悬棺。以前在书上看过珙县的介绍，对它神秘的文化充满向往。现在珙县女生就在眼前，以后的同学皆来自五湖四海，不同方言、不同习俗，这是高中以前的生涯中无法见识的。

报名缴费的时候，楠竹妹悄悄拉我的衣角，把我带到教学楼转角外，这里空无一人。

正在莫名其妙，她四下张望后转过身，神神秘秘把手臂粗的楠竹棒递给我，低声说，“同学，麻烦你帮我把钱取出来嘛。”

我更加奇怪，下意识接过楠竹棒，呆呆看着她。

“我爸爸把钱藏在棒棒里面，现在我想不到办法取出来。”她一脸沮丧地说。

我啊了一声，把楠竹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浑圆的竹棒光滑得找不到一丝缺口，磨损程度和使用历史来看决不亚于黄蓉的打狗棒加加加大号。

楠竹妹用手指到棒棒的一端，这是竹子的一个节头，仔细一看，节头中间凸出的地方有个残点，好像筷子粗的小孔被竹签堵死了。

“钱从这个小孔塞进去的？”我问。

楠竹妹点点头。

我在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个遍，只摸出一把家里的钥匙。然后用钥匙使劲捅被堵死的小孔，捅了半天都没动静。

“有没有刀子？”我又问。

楠竹妹摇摇头。

我让她等会，转身去找到排队缴费的杨松，正好他有一把微型小水果刀。

我用小水果刀在光滑的楠竹棒棒上削来削去，使劲得手掌都开始发痛，才削掉薄薄一层皮屑。继续下去肯定徒劳无功，我无奈地放弃了这个方法。

楠竹妹有些焦急，连问怎么办怎么办。我四下张望，不远处有几块大石头，便走过去把竹棒斜放在石块上，搬起一块大石狠狠砸下去，竹棒应声开裂。有诗为证：古有司马光砸缸，今有小哥哥砸竹。我继续搬起石块，又砸了好几下，竹棒开裂的缝隙越来越多。

就这样折断了竹棒，从中空的竹棒里抖出七零八落的钞票。我一边抖她一边捡，边捡边互问姓名，我说叫萧果，她说叫陈霞。

缴完费便是找宿舍，结果朝校园背后走了很久，越走越远越偏僻，好像走过了半个世纪，穿越了时空隧道才来到遥远的宿舍楼。走进楼道，心头不禁泛起深深的失望。

这是一栋老式宿舍楼，里面靠一堵隔绝世俗的校园围墙，前面乱七八糟一些树和花台，孤零零座落在学校最伤心的地方。

我分到一楼最里面最阴深的寝室，推开门一股寒气迅速裹住全身，不得不打个冷噤。哦，不好意思需要纠正一下，我们寝室还不算最里面一间，最里面还有一间是厕所。

因为后来我在成都街上遇到高中同学，我告诉他，我在某校某栋的一楼最里面一间寝室。周末的时候他兴冲冲带了两个高中女同学来叙旧，径直走到一楼最里面，使劲敲打厕所的门，大声喊“果果开门，老同学看你来了！”。里面的人开门出来，三人请清楚楚看到几个男生蹲在便坑上，正在为便秘而咬牙切齿憋气发功。

其实厕所门上印着两个模糊的大字“厕所”。

厕所的门，正对着上楼的楼梯，而三、四楼居然住着女生，这是我们万万没想到的，并且为整栋宿舍后来生活的混乱制造了绝佳的机会。

要命的是，厕所没有一个一个的大便坑，一圈便槽围着墙角四周，像一个口字形，中间间或有几个隔断，于是大便小便都在这一圈便槽里撒拉。更要命的是，厕所门靠一根橡皮筋拉住，每每开门以后就会自动关闭，谨防男生的机关枪和白花花的屁股暴光。但是这根橡皮筋在空气中尿酸的腐蚀下，经常断裂。因此关门之后，木板门常常又反弹而开，骄傲地敞开胸怀笑迎楼上美女翩翩下楼。

我有一次站在厕所门后小便，木板门弹开以后，就看到楼梯下来一群拿饭盒的女生。我们几个男生赶紧向里面转身，结果全把尿液射到前面那个人的裤脚上。

终于有一次我觉得自己丢光了小脸，无颜见班上同学。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中午，我蹲在正对门口的便槽，习惯性翻看小说，不小心就多绵了一会儿。一个撒完尿出去的同学用力关门，结果橡皮筋断了，木板门慢慢反弹，叽叽嘎嘎向着楼梯敞开。

我呆了几秒钟，掏出手纸准备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擦屁股，结果为时已晚，几个女生闪电般出现在下来的楼梯上，银铃般的笑声说明她们谈论得正开心。然后，然后就看到了我。

这下我知道为什么先看到闪电，后听到迅雷。因为迅雷永远没有闪电的速度快。

她们银铃般的笑声瞬间洒得满地都是，铿锵有声，尴尬的气氛在我们之间凝聚成一个小宇宙。我把小说向上抬，遮住小脸，窘得一塌糊涂。后来回到寝室就悲伤大唱黑豹的《无地自容》，室友们面面相觑，惊诧莫名。

“人潮人海中又看到你，一样迷人一样美丽。

慢慢的放松、慢慢的抛弃，同样仍是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