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我们还可以有另一个层次的理解,即从总体上来理解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运动规律,也就是从所有这些具体的经济运动规律的内在联系和统一性方面来理解。换一个角度来看,从总体上理解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运动规律,也就是理解《资本论》的内在统一性问题,也就是理解全部马克思经济学理论的核心究竟是什么的问题了。毫无疑问,从这种总体性或整体性方面对于马克思经济学理论的理解要比对马克思经济学的个别理论的理解要重要得多了。判断马克思经济学在当代的有效与否的问题,只能进行总体的判断,而不能用局部代替整体,更不能用局部去否定整体。如果说马克思经济学是真理,一定是因为马克思经济学理论在整体上得到了历史的验证,反之,如果说马克思经济学已经过时,一定是因为马克思经济学理论出现了系统性的错误,而决不是仅仅因为马克思经济学的个别具体理论已经失效。在评价马克思经济学在当代的有效性方面,恰好存在着对上述两个不同情况的大量的严重的混淆。有些人往往会依据当代社会经济发生的一些新变化来否定马克思经济学的某个具体理论,进而否定整个马克思经济学,例如,一些人依据当代社会经济结构出现的服务化现象对马克思的劳动价值理论发生了置疑,并据此认为整个马克思经济学理论过时了。这样的观点在逻辑上是不成立的。因为在概念和理论上,劳动价值理论并不就是马克思经济学理论本身,它只是马克思经济学理论的一个部分而且是极为重要的一部分而已。显然,不能用个别或局部来否定整体。当然,如果马克思经济学的所有的或大部分的具体理论都是错误的,都过时了,当然也就谈不上马克思经济学本身的真理性和在当代的有效性了。然而,国内外马克思经济学理论研究的结果表明,在马克思经济学理论与当代经济的关系方面存在着复杂的情况,即马克思经济学理论的一部分理论可能被历史和实践否定或超越了,而另一些理论则被证明仍然是正确的。在这种情况下,如何从总体上认识和评价马克思经济学在当代的有效性问题就显得困难了。而科学地解决这一认识问题的一个重要前提,就是必须对马克思经济学理论的实质和核心有一个正确的理解。毫无疑问,如果把马克思经济学理论的核心等同于马克思经济学的某个具体理论,或者对马克思经济学理论的实质和核心缺乏正确的理解,都可能导致对马克思经济学在当代的有效性的错误判断。
从马克思经济学的整体内容上来看,作为马克思经济学代表作的《资本论》正是围绕着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运动规律来展开的。三卷《资本论》构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理论体系,[17]整部《资本论》,紧紧抓住剩余价值这一资本主义经济的核心,分别研究了它的生产、实现和分配过程,分别揭示了由剩余价值规律支配所产生的不同层次的资本主义经济运动规律,即资本主义积累发展的规律和趋势,资本主义再生产的规律和内在矛盾,资本主义竞争所产生的目的和手段之间的矛盾。而全部《资本论》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就是要论证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是一种历史的生产方式,从而完成对资产阶级古典经济学认为资本主义经济制度是一种自然的、永恒的社会生产方式的理论观点的批判。我们不应该忘记,《资本论》实际上只是《资本论·政治经济学批判》的一个简称。而其中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就是对古典政治经济学的批判,这一批判,不仅包含着马克思对古典经济学一系列具体理论例如劳动价值理论的批判,而且更重要的是马克思通过系统的理论分析,从根本上论证并提出了与古典经济学关于资本主义的总体结论相反的观点,即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不是一种所谓自然的、永恒的、超历史的经济制度,而是一种历史的生产方式。事实上,马克思的这一基本观点和理论结论,不仅与古典经济学的观点相对立,而且也与当时以至当代一切正统的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相对立。如果我们把全部马克思的理论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那么,可以说,马克思的经济学同他的历史唯物主义所要说明的是同一个核心观点,这两个理论,分别从历史哲学和经济学的角度,同样论证了资本主义的历史性,区别只在于唯物史观属于抽象的历史哲学,而马克思的经济学则将逻辑与历史相统一,对资本主义的历史性作了更具体的论证。[18]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跋”中谈到自己的方法时强调了自己的辩证法与黑格尔的辩证法之间的区别,而且尤其强调了“辩证法在对现存的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时包含着对现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对现存事物的必然灭亡的理解;辩证法对每一种既成的形式都是从不断的运动中,因而也是从它的暂时性方面去理解。”[19]一定意义上,我们也可以把马克思的这一观点理解为他的经济学理论所要表达的核心思想,即全部马克思经济学的实质和核心就是要证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是一种历史的生产方式,就是要证明资本主义只不过是人类社会发展历史中的一个阶段,就是要证明资本主义是不断发展的。我们认为,相对于这一核心内容和思想而言,剥削的问题,阶级斗争的问题,经济危机的问题,工人革命的问题,都不构成马克思经济学本身所要回答的核心问题。事实上,在马克思的经济学理论中,由剩余价值生产而产生的剥削、阶级斗争以及工人革命,由社会化大生产所引起的经济危机,都只是被理解为资本主义的具体的发展机制(作为经济社会发展机制,它们是可变的,而不是固定不变的。),这些内容本身并不构成马克思经济学理论的实质和核心,只有将所有这些内容置于马克思经济学的实质和核心之下才能求得合理和科学的理解与评价,片面地强调它们在马克思经济学理论中的重要性,很容易将马克思经济学与当代资本主义的发展置于矛盾的境地之中。
总之,我们认为,马克思的经济学理论的核心在于,一方面在理论上证明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在一定历史阶段具有其合理性,是发展社会生产力的必要形式,这一点,使马克思经济学与一切从道德和正义出发而妖魔化资本主义的思想和观点相区别和对立,另一方面马克思经济学在理论上又证明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经济制度只是人类历史发展中的一个阶段,而不是社会生产力发展的绝对方式,它一定会被更高级的社会生产方式所取代,这一点,又使马克思经济学与一切美化资本主义的资产阶级正统意识形态及受其影响而形成的各种思想与观念相区别和对立。那种认为马克思的经济学理论就是简单地、一味地否定资本主义的观点是对马克思经济学理论的极大的误读和误解,那种认为资本主义的发展已经否定了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的总结论的观点更是一种形而上学的短见。事实是,当代资本主义的发展从根本上证实了马克思经济学的科学性。
三、资本主义的发展证实了马克思经济学的核心和主要结论
自马克思时代以来,资本主义经济确实获得了巨大的发展和变化。而这种发展和变化,与马克思的经济学理论之间并不是一种对立关系,恰好相反,现代资本主义的经济发展在一些最根本和最重要的方面,正好同马克思在经济理论上的分析是完全一致的,在总体方向上证实了马克思的理论。具体来说:
马克思在理论上论证了资本主义剩余价值规律和资本积累规律的作用,必然造成财富分配的两极分化,甚至可能引起社会革命。[20]马克思的这个理论,不仅是对当时的英国资本主义经济现实的理论总结,而且也是对资本主义发展一般规律的理论概括。事实证明马克思的这个理论是完全正确的。一百多年来,由于发达国家工人阶级有组织的斗争,以及世界社会主义国家的示范作用,当代发达国家无一例外地建立了社会福利制度(其实质是国民收入的再分配),从而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收入分配的极化效应,极大地提高了无产阶级和广大公民的物质生活水平,从而避免了工人革命和社会危机的全面爆发。可以想见的是,如果没有国家来出面进行国民收入的再分配,任凭资本主义经济规律自由发挥作用,任凭财富分配的两极分化自由发展下去,恐怕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无一例外地早就发生社会主义革命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现代资本主义的国家政府,不仅是资本主义经济的“守夜人”,而且也是整个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保护神”。但是,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政府所改变的,只是国民收入的分配结果,而不是资本主义财富分配两极分化的自然规律和趋势。
马克思在理论上论证了,以社会分工为基础的社会化大生产,客观上要求社会经济资源按照一定的比例配置到各个生产中去,然而,在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中,社会资源主要是由市场机制进行自发配置的,社会生产的系统上的无政府状态,必然导致社会再生产比例的失调,从而在一定的条件下会引发经济危机,造成社会资源的巨大浪费。[21]事实证明马克思的这个理论也是完全正确的。经历了多次经济危机,特别是20世纪30年代大危机的沉重教训之后,现代资本主义国家都建立了国家宏观调控制度和政策体系,从而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由自由竞争产生的生产无政府状态造成的经济发展的巨幅波动。同样可以想见,如果没有国家政府的一定程度上的对社会资源的自觉配置,资本主义经济将如同历史上曾经一再出现的那样,周期性地受到危机的困扰和破坏。但是,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宏观调控制度和政策并没有取消社会资本再生产的规律,现代资本主义经济制度(自由竞争与国家调控相结合的“混合经济体制”)也并没有完全解决资源的最优配置问题,市场和政府,“看得见的手”和“看不见的手”都存在着“失败”,只要整个社会生产不是处在全社会的自觉的计划控制之下,并且仍然受到剩余价值规律的支配,事情也必然如此。
马克思在理论上论证了,在剩余价值规律特别是相对剩余价值规律的作用下,资本家之间的竞争会在客观上不断推动社会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和技术进步,劳动生产力的提高表现为资本主义发展的一个必然趋势。[22]事实证明,马克思的这个理论也是正确的。经过几次科学技术革命和产业革命,当代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劳动生产力水平和科学技术水平都有了巨大的提高。但是另一方面,资本主义生产力的发展并不是具有无限的趋势,资本主义经济制度也不是发展社会生产力的绝对的生产方式。从人与自然的关系来说,资本主义生产力的发展已经造成了严重的全球性的资源和环境危机,从人与人的关系来说,资本主义的发展造成了阶级之间、国家之间贫富差距的进一步扩大和新的紧张关系。
马克思甚至还在《资本论》中直接预言了,资本主义的自由竞争必然会产生垄断和金融寡头,以至于会进一步产生“国家的干涉”。[23]现代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与马克思的理论预言几乎是惊人的相一致。
由此可见,仅仅把马克思的极为丰富而深刻的经济学理论简化为一个“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社会主义必然胜利”的“结论”,看不到现代资本主义的发展同马克思经济学理论之间的实质性的内在联系,实在是一种形而上学的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