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在《资本论》第3卷讨论利润率下降的地方,马克思明确地作出了这个假定:“这里完全撇开了下述情况:随着资本主义生产以及与之相应的社会劳动生产力的发展,随着生产部门以及产品的多样化,同一个价值量所代表的使用价值量和奢侈品的量会不断增加。”,《马恩全集》第25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244页。重点号是我们加上去的。在第一卷,对于生产力的发展形式,他做了这样的假定:“劳动生产力的提高,在这里一般是指劳动过程中的这样一种变化,这种变化能缩短生产某种商品的社会必需的劳动时间,从而使较小量的劳动获得生产较大量使用价值的能力。”《马恩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350页。
[3] 对“利润挤压论”的批评,可参见:Fine,B., and L. Harris, Rereading Capital(London: Macmillan Press Ltd, 1979)的第5章。 针对古典经济学家李嘉图的观点,马克思在《剩余价值理论》第2卷里曾经指出,他混淆了利润率和剩余价值率。
利润率下降理论似乎有一个优点:它把资本积累的矛盾归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运动,而不是仅仅归于围绕国民收入的阶级冲突。按照这个理论,生产力的发展体现为劳动生产率的增长,这会提高资本有机构成,造成利润率下降;伴随利润率下降,资本积累固有的一切矛盾会激化。
正统的利润率下降理论在方法论上包含着下述根本缺陷:第一,它假定价值增殖的使用价值基础在长期没有变化,假定社会分工体系和资本积累的主导部门在长期没有变化。古典经济学家理查·琼斯曾经体认到,产业部门的多样化起着刺激资本积累的作用。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的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引证了琼斯的这个意见,但他并没有将这一点正式列入利润率下降的抵消因素。[1] 这大概不是偶然的疏忽,因为一旦引入由产品创新带来的部门多样化,马克思的利润率下降理论的方法论基础就会为之动摇。
第二,利润率下降仅仅建立在剩余价值的生产条件即有机构成变化的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生产和流通、剩余价值生产和剩余价值实现的矛盾基础上。结果,论述利润率下降的《资本论》第三卷就出现了一个逻辑结构上的空白:马克思从未交代,一般利润率下降与稍后论述的剩余价值生产及其实现的矛盾,究竟存在着怎样的联系。我们只能从第三卷第十五章的标题(“规律内部矛盾的展开”)来猜度,剩余价值生产与剩余价值实现的矛盾从属于一般利润率下降规律。这种从属关系在方法论上违反了《资本论》体系本身的逻辑,因为全部三卷《资本论》的结构正是按照生产、流通、以及这二者的统一来安排的。在马克思看来,剩余价值生产和实现的矛盾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基本矛盾,有关资本积累过程的因果解释是以这个矛盾为中介的。
上述两个方法论假定不仅内含于正统的利润率下降理论,那些在置盐定理(Okishio Theorem)的基础上批评这一理论的人,也为这两个假定所束缚。前几年,两位日本经济学家试图把产品创新引入置盐的模型。[2] 可是由于抽象了剩余价值生产和实现的矛盾,他们的模型仍然是有局限的。产品创新通过扩大社会分工体系(或既有的交换价值体系)增加利润率,没有在模型中得到反映。
美国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吉尔曼在卢森堡之后从方法论上阐明了第二点。可是,他仍然陷于消费不足论,把剩余价值生产及其实现的矛盾归结为生产和消费的矛盾。与此同时,他也和卢森堡一样,没有看到重大产品创新所带来的市场的内生扩张。[3] 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产品创新及新兴产业部门的建立,在质上扩大了劳动的社会分工体系,由此扩大了既有的交换价值体系,为资本创造了对等价值的新的源泉。资本积累可以通过这种内生市场的创造,凭借自身的力量周期性地克服它在运动中、在时间中遇到的界限。
2.2 资本积累基本矛盾的辨证重建
关于剩余价值生产和剩余价值实现之间的矛盾在方法论上的重要性,曼德尔曾这样说:“资本主义的经济增长棗其实质为资本积累棗是剩余价值生产和剩余价 --------------------------------
[1] 琼斯认为,产业部门的多样化是刺激资本积累,抵销利润率下降的重要因素。马克思对琼斯的引证,参见:《马恩全集》,第2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296页。
[2] Nakatani, T., and T. Hagiwara, ‘Product Innovation and the Rate of Profit’, in Kobe University Economic Review, 1997.
[3] 参见Gillman, J.C., The Falling Rate of Profit, London: Dennis Dobson, 1957, p. 86. 关于吉尔曼的消费不足论观点, 参见:p. 108, p. 111.
值实现的矛盾统一。”“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作为经济增长放慢或崩溃的根源),不仅要在生产领域去找,而且要在流通领域去找。再生产,像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二卷清楚地表述的那样,是生产过程和流通过程的统一。”[1]
可是,即便我们承认剩余价值生产和实现的矛盾在方法论上的确享有这样重要的地位,对这个矛盾的理解仍然可能存在着歧见。譬如,像吉尔曼这样的马克思主义者就从消费不足论的观点来解释这一矛盾。马克思关于剩余价值生产和实现的矛盾的下述著名论断成为各种不同解读的基础:
“直接剥削的条件和实现这种剥削的条件,不是一回事。二者不仅在时间和空间上是分开的,而且在概念上也是分开的。前者只受社会生产力的限制,后者受不同生产部门的比例和社会消费力的限制。但是社会消费力既不是取决于绝对的生产力,也不是取决于绝对的消费力,而是取决于以对抗性的分配关系为基础的消费力;这种分配关系,使社会上大多数人的消费缩小到只能在相当狭小的界限以内变动的最低限度。这个消费力还受到追求积累的欲望的限制,受到扩大资本和扩大剩余价值生产规模的欲望的限制。”[2]
从消费不足论的观点来理解上面这段话并不奇怪,尤其是因为在恩格斯编辑的《资本论》第3卷现行版本里还有下面这样的话:“一切真正的危机的最根本的原因,总不外乎群众的贫困和他们的有限的消费。” 前些年,随着马克思《资本论》第3卷未经编辑的原稿的出版,研究者们发现,恩格斯在编辑第3卷时对原稿做了许多改动。譬如,上面这句话在原稿中位于括号内,这意味着马克思本人赋予这句话以完全相对的意义。恩格斯脱掉了括号,并通过改动提高了这段话的价值。[3]
与消费不足论相对应,下面我们分两点对剩余价值生产和实现的矛盾另做解释。
在上述引文中,马克思列举了三项决定剩余价值实现条件的因素:“不同生产部门的比例”,“群众的消费力”,以及资本家“追求积累的欲望”。尽管马克思在这里提到群众的消费能力低下这个因素,在我们看来,“追求积累的欲望”是所有因素中最具决定性的因素,因为积累会按照其规模和方向重塑部门间的比例和群众的消费力。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1卷曾指出,资本家的活动是整个资本主义机构的主动轮,积累是决定着其他一切经济变量的最重要的经济活动。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卡莱茨基曾把投资的决定因素称作政治经济学中最重要的问题。[4]
全社会生产出来的剩余价值的实现归根结底取决于资本家的实际积累规模,这一点可以通过一个新拓展的再生产图式直观地表现出来:
αSt1+αSt2 = St+11c + St+12c + St+11v + St+12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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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见E. Mandel, Long Waves of Capitalist Development, London: Verso, new edn, 1995, p.117; p.60. 可是,下面将会看到,这个在方法论上十分重要的观点实际上并没有在曼德尔的理论中居于首要地位。在拙著《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创造性转化》的第4章中,我们按照从抽象到具体的方法,尝试着对资本积累的基本矛盾做了辩证重建。
[2] 《马恩全集》第2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页272-273。重点号是我们加上去的。
[3] 参见Heinrich, M., ‘Engel’s Edition of the Third Volume of Capital and Marx’s Original Manuscript’, Science and Society, Vol. 60, Winter 1996-1997, pp. 452-466. 消费不足论者喜欢引用的这句话见《马恩全集》第2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548页。
[4] 参见Kalecki, M., ‘The Problem of Effective Demand with Tugan-Baranovsky and Rosa Luxemburg’, in Selected Essays on the Dynamics of Capitalist Economy, Cambridge: CUP, 1971.
这是从马克思使用的扩大再生产图式中发展出来的一个图式, 我们曾在一篇论文里较详细地论述了这个新图式。该式的左端是两部类资本家的意愿积累,α为意愿积累率。右端则是剩余价值需求项目,这些需求项目恰好是实际资本积累。上标t和t+1则表示马克思所说的剩余价值生产和实现在时空及概念上的差异。这种差异是否转化为对立,取决于资本积累的实际规模。[1]
我们要论证的第二点是,商品内在的价值和使用价值之间的矛盾是剩余价值生产及其实现的矛盾由以发展的动力。在相对剩余价值生产中,剩余价值生产和剩余价值实现之间的矛盾会越来越激化。随着劳动生产率的提高,任何既定商品的单位价值以及单位利润会跟着下降。与此同时,生产出来的使用价值的数量随着劳动生产率的增长而增长。使用价值生产得越多,价值增殖就越来越依赖于使用价值的实现。
在经济思想史上,古典经济学家魁奈通过下述悖论第一个把握到了使用价值和价值之间的这种矛盾。作为经济思想史上的“重农学派”的代表,魁奈相信价值源出于土地而非劳动。为了驳倒劳动价值论,魁奈采用了独特的反证法:假如劳动价值论是正确的,那么从劳动创造价值必然会得出结论:单位商品价值与劳动生产率成反比,即伴随劳动生产率的进步,商品单位价值下降。但这一结论与资本主义生产在概念上是相冲突的棗以价值增殖为目的的资本主义生产不可能建立在商品价值永恒下降的基础上;资本主义生产如果在现实中能够成立,劳动价值论就遭到了证伪。[2]
魁奈悖论第一次发现“通货紧缩”是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致命威胁。如果我们站在劳动价值论的立场上,按着魁奈的思路,他实际上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尚未建立之时就从逻辑上宣布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