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经济学理性主义的“硬核”,“确定性的、轨道世界”经济社会观、理性经济人假设和个体主义原则是紧密联系的。一直以来,主流经济学家们坚信,经济世界是理性的,其“自然秩序”是,经济社会的一切事物均处在严格的逻辑秩序中,而且按精确的数学规律合乎逻辑和理性地运动,其运动的轨迹是有序的、稳定的、确定的。同样,这个世界里的活动主体也是理性的,他们严格按照“理性原则”进行选择和行动,他们总是为了自身的目的和利益而行动,而且能够以最合乎目的的方式行动。这样,从原子式的理性个体——经济人出发,借助各种辅助性理性工具(如数学方法),经济学家便能够在其行动的一般原则的基础上推演出种种更为具体的理性行为模型;在这些较为具体的模型的基础上,经济学家就能较便利地解释或预测理性个体在特定情景下可能采取的具体行动,同时演绎出这些行动的社会总和所导致的一般社会状态和整体图景。因而,以理性方法建立起来的主流经济学就是“事物必然是”或“应当是”的知识,从而就是“科学的”。
显然,在主流经济学那里,“被研究的东西是经济学家心目中的,而不是现实中的体系” [64],是虚拟社会里的虚拟人的虚拟“理性行为”,而不是真实世界里的人类行为。由于“硬核”是关于终极实在的形而上猜想,既不可能又无必要对其作直接检验,抛弃它便会导致经济学研究“范式”的转辙。所幸的是,自然科学的最新发展,已使得那种以把牛顿模式应用于研究社会现象为基础的,在各门社会科学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注重探寻确定性的永恒规律的传统理性主义认识论模型正遭到釜底抽薪式的破坏。由此,我们也看到了经济学走向“真实世界”的希望。
第三章“证实”的理性主义
斯密之后,受实证主义等哲学理性主义思潮的影响,整个19世纪直到20世纪30年代的西方主流经济学家们大都鼓吹并奉行防御性的证实主义方法论,坚持演绎主义和实证主义的研究规则,经济学理性主义呈现为“证实的理性主义”。
3.1经济学的“证实主义”
自古希腊以来的西方知识界一直存在着追求知识确定性的理性主义传统。古典唯理论和古典经验论是这一传统的两个极端。尽管对科学知识合理性的“基础”有着不同理解:唯理论者认为科学知识的基础是所谓的“天赋观念”、“先天原则”,科学的逻辑是演绎逻辑;而经验论者则把科学建立在感觉经验的基础上,企图由此借助归纳逻辑建立起整个知识大厦,但它们都相信科学活动是理性的事业,科学知识是理性证明了的,是确实无误的。因而,它们都是从证实或辩护的角度看待理性,是一种“证实”的理性主义。
实证性,即可检验、可验证、可证实性,也是近代经典自然科学的本质规定和基本标志。由于近代经典自然科学的巨大成功,“实证”观念便成为了“科学”观念的代名词,并广泛深入到人类生活的各个领域。秉承古典经验论传统,将近代自然科学的“实证”思维方式“移入”哲学领域,奥古斯都•孔德等哲学家创立了以证实原则为主导原则和基本方法的实证主义哲学,形成了以寻求确定性、准确性、可证实性为基本目标的实证论思维方式。孔德之后,经马赫的经验批判主义,和以维也纳学派为代表的逻辑经验主义,实证主义哲学在20世纪上半叶达到鼎盛,从而造就了从19世纪以来且迄今仍然发生着重大影响的实证主义或科学主义思潮。
在孔德看来,“实证哲学的基本性质,就是把一切现象看成是服从一些不变的自然规律”,实证论思维方式的基本目的,就是根据经验来探讨“外部世界的不变的必然性”,“精确地发现这些规律,并把它们的数目压缩到最低限度,乃是一切努力的目标”[65]。为此,孔德等实证主义者(1)坚决反对思辨哲学传统。在他们看来,古希腊以来的整个欧洲哲学传统从整体上看都具有一种高度的抽象性和思辨性,它们远离人们的现实社会生活,不仅难以对人们的实际活动发生影响和发挥作用,而且会阻挡和妨碍科学的发展与进步,因此,哲学和科学应以“实证”知识即经验为出发点,摒弃一切离开经验的无谓思辨。(2)坚决反对和拒斥形而上学思维方式,拒斥那些人类感觉经验所不能达到的、人类智力既永远无法证实也无法解决的形而上学问题,把凡是不可“观察”的东西都归于形而上学而排斥在科学之外。主张哲学应建立在来自观察实验的经验事实的基础之上,并把经验建立在自然科学所能检验和证实的范围以内,以摆脱世界观、本体论等形而上学问题的困扰。(3)用经验、感觉、要素等概念替代传统哲学中思维与存在、精神与物质的对立命题,通过回避哲学基本问题而试图超越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对立,以“中性”哲学自居。穆勒所主张的感觉论,斯宾塞所主张的经验知识论,马赫所主张的世界要素论、阿芳那留斯的经验批判论,彭加勒的约定论,罗素所主张的中立一元论等,都是用以表明自己既非唯物主义又非唯心主义的哲学立场的。(4)主张知识只存在于感觉经验和现象范围之内,感性经验是科学知识的唯一来源和最终基础,人类没有认识经验以外的实在事物的可能性和必要性,“除了以观察到的事实为依据的知识以外,没有任何真实的知识”。(5)相信科学与人类的理性的力量,尽量减弱或避免休谟的怀疑论色彩,认为通过对现象的观察可以得到“现象规律”。
因此,实证论思维方式的最根本特点就是要求对一切知识都以一定方式加以验证并使之得到证实。在实证主义者看来,不能证实的现象不能列入认识和研究的视野,不能证实的知识不能看作科学知识。可证实性原则或证实原则既是哲学思维的最高原则,也是一切科学思维的最高原则。具体来说,他们认为,(1)科学研究应具体化,科学是将世界分门别类地进行研究,其对象应是具体的、特殊的物质运动,科学理论一般只提出和设法解决现实对象的有限问题,而不必涉及无限和永恒的问题。(2)科学研究要经验化,经验是科学研究的逻辑起点、逻辑展开和逻辑归宿。科学实验应从经验开始,科学理论应具有经验意义,理论检验应以经验为标准。科学要力求不超越经验以确保知识来源的客观性。(3)科学研究应精确化,科学研究的结论要具体化和定量化,一般要用公式、数据和图形精确表示。数学和逻辑是组织和分析科学知识的形式手段。(4)科学研究应坚持可检验性,科学结论不能是笼统的、有歧义的规范结论,而应是确定的、具体的、具有经验内容的命题,这些命题在可控制条件下可以重复出现,接受经验检验。任何科学结论都应该可复核、可重现,不满足这一条件就不能成为科学,并为社会所承认。
证实原则是三代实证主义者所共同奉行的根本原则。孔德试图把证实原则作为最高原则而推行到知识的各个领域,不仅要健全和完善实证科学,而且建构实证政治学、实证社会学、实证宗教学,使之成为人类全部生活的最高原则。孔德还以此为基础,责备古典经济学家采用了非科学的思辨方法。但是,熊彼特却认为,孔德采用了一种错误的方法,实质上他对于经济学在真正意义上是无知的,是以圣西门式的偏见反对了经济学,使他自己也沉溺于真正的形而上学的思辨。马赫为了追求其“世界图景”的精确性,主张把数学方法运用于对世界要素及其关系的研究,用数学上的函数关系取代传统的因果关系,因为“函数概念比原因概念优越,它的优越性在于追求精确性,而不带有原因概念的不完整性,不确定性和片面性” [66]。以维也纳学派为代表的逻辑经验主义者更是坚持证实原则,并以此作为反对传统形而上学的最有力武器。他们认为,一个命题是否有意义取决于它是否能够被证实,当且仅当一个命题原则上可以被证实时,这一命题才是有意义的。传统哲学的许多命题是无法证实的,因而是无意义的;而各门经验科学的命题都是可以证实的,因而是有意义的。
上述分析表明,在实证主义者那里,“实证的”乃意味着“科学的”、“理性的”,甚至“客观的”;在他们看来,“每一门科学都是一个知识体系,即真的经验命题的体系” [67]。因而,旧的理论一旦曾经得到证实(或确证)就再也不会被否定或抛弃,而只会被归化到内涵更广或更全面的新理论当中去。科学的发展只是“真的经验命题”的积累、扩大或归并的过程,而绝对不会改变“真的经验命题”本身,更不会有任何深层结构和理论框架的变化。这样,科学似乎就是一项纯粹客观的累积性事业,是由“理性机器”生产出来的产品,而与人们的精神活动和价值观念没有多大关系。显然,这是追求确定性的理性主义传统的延续。
受上述理性主义传统的影响,在亚当•斯密以后,在整个19世纪至20世纪30年代,西方主流经济学家大都鼓吹并奉行证实主义方法论。不过,在此期间,主流经济学家们并未完全奉行实证主义哲学的证实原则,主流经济学实证论的品格也是与经验自然科学实证论的品格迥然相异的。在大多数主流经济学家那里,经济学理论先验地就是“真的经验命题”,“证实”即具体的经验检验并不是确立经济学理论正确与否的手段,而只是确立被认为显然是正确的理论的应用范围的方法。这显然是一种防御性的方法论,旨在使“科学的”、“理性的”经济学免遭一切攻击[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