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面无表情 , 静静地盯着那把枪 , 良久之后开口。
“就算我身体里没你的血 , 无论是你 , 还是念白 , 我都不会动。”
我握住门把手的手一僵,虽然从北京宴会上我看见秦震北开始,我就隐约猜测九爷不是老九爷的亲生儿子 , 可真正听到九爷承认 , 我心底还是忍不住一颤。
而站在九爷对面的老九爷 , 也在九爷这样的话中面色一僵 , 继而像是受到剌激似的大步走到他的面前,拧着他的衣领揪起来,咬牙切齿。
“你根本就不配姓傅 , 你只是那个该死的女人和别的男人生的野种,她骗我十年,我每次一看到你,就能想到她对我的背叛,你以为你放过我,我就会感激你,我告诉你,不会,我只会觉得耻辱!”
老九爷脸色涨红,脖颈青筋暴凸 , 面部表情极其凶狠,可九爷的神情却仍旧冷清,仿佛被骂野种的人不是他。
他看着老九爷 , 脸色波澜不惊,“既然如此 , 为什么在我十岁的时候你不杀了我 , 要让我这个野种苟活这么多年,来碍你的眼?”
老九爷攥着九爷的衣领一松 , 面色一僵,眼中一闪而逝过沉痛,纵使很快,我却仍能看出他脸上的矛盾 , 挣扎和不舍。
“我想留着那个女人的血脉折磨,她自杀的轻巧 , 可我却不会让你死的这么容易 , 母债子还,她欠我的,都应该由你来偿还。”
“那一个月前 , 在北京救我的人,也是你要继续折磨我而派的?”
九爷的语调很沉稳 , 却让老九爷揪着他领口的手彻底松了 , 他还想试图解释,可却被九爷打断。
什么?
我一愣,没想到老九爷居然会派人救九爷,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九爷继续说。
“无论如何,现在昆明已经没人能威胁你和念白 , 从今往后,我和傅家再无瓜葛,你好自自为之。”
空气好像在这一刻静止,连老九爷脸上的表情都像是瞬间僵住,紧接着 , 他脸上的肌肉颤抖着,早已涨红的脸突然笑出了声 , 先是轻笑 , 再然后变成朗笑 , 最后双手撑在肘关节处,笑的连腰都有些直不起来。
“好,好。”他边笑边喘气,身体撞靠在天台的栏杆边缘 , 本就不年轻的背脊在此刻佝偻着,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握拳抬到唇的左侧。
“再无瓜葛 , 像你母亲一样 , 当着我的面,用枪断绝我和她的关系,干脆利落地再无瓜葛!”
老九爷双眼通红的怒吼出声,可他的唇却是笑的 , 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他的鬓角 , 竟像是刹那间生出了雪白 , 苍老了十岁。
我突然觉得,也许老九爷对九爷并非是完全没有父子之情,相反,他渴望九爷是他的血脉,可偏偏事与愿违。
九爷说的没错,如果老九爷真想杀了他 , 为什么不在九爷还是年少时杀了他,为什么还要将他送出国外,让他长大成人 , 最后再同他抢夺权柄。
他深爱九爷的母亲 , 却痛恨她的背叛 , 但他无法下狠心杀掉九爷 , 只能选择将他送出国外 , 他将对九爷母亲的爱恨全数转嫁到九爷身上,下不了狠手,却又无法漠视 , 这才会生出同九爷这长达二十多年的父子争斗。
从刘秘书那知道老九爷派人到北京的那一刻 , 我以为他是想要九爷的命 , 可或许我们都想错了 , 或许从一开始,老九爷的初衷就是保护,只是这种保护隐藏在暴戾的外表之下 , 最终由于种种因素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结果。
九爷或许正是从北京那次相救中看穿了老九爷的心思,才会默许秦漠野和李聿城的联合,趟这西南这趟他一个月前就已抽身而出的浑水。
老九爷仰靠在天台栏杆上,又哭又笑,而九爷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声,可我却能从他紧握拳头上隐隐浮起的青筋看出他强自隐忍的情绪。
他和老九爷之间或许没有血缘,但此刻我却觉得他们很像。
不似父子 , 胜似父子。
我放在门把手上的手缓缓放下,最终没有打开天台的门,而是倒退数步 , 转身离开,而我哥也在此时追上来 , 刚想开口就被我带离了天台。
我哥问我有没有找到九爷和他父亲 , 我说找到了 , 之前是我多心,他们此刻正在谈事,我们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回到病房之后,我哥重新让护士帮我输液 , 而巡房的医生也在此时进入病房,检查我的恢复情况 , 在确认我的身体恢复情况良好之后 , 我哥紧拧的眉头才彻底放松,问我喜欢吃什么。
我随口说了一句担担面,他便立刻问医生医院的食堂在哪 , 张罗着给我做面。
从刚才开始 , 我哥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 , 现在好不容易放松下来,我也不拦着他,又说了句要满汉全席的面,他揉揉我的头,说了声好,这才在护士的引导下去了食堂 , 走之前,他帮我摇下病库上的摇杆,让我好好休息。
房间里仅留一个护士帮我重新固定输液设备 , 刚才奔跑的后劲也此时缓过来 , 我闭上眼睛松缓有些僵麻的肌肉 , 放空自己 , 直到鼻尖传来独属于九爷的冷冽气息 , 我的意识才又重新活过来。
一双带着些凉意的手抚摸上我的脸颊,很轻很柔,像是怕把我吵醒般 , 沿着脸颊细细的摩挲。
我内心一颤 , 却并没有睁开双眼 , 因为我怕我一睁开眼睛 , 他就会收回手。
离开北京之时,他还有所顾忌,我现在身体虚弱 , 可无法保证能够像在正乙祠一样强来,索性也就装睡,这得来不易的温存,能多享受一秒也是好的。
“人在装睡的时候,眼睫毛会轻微颤动,音音,你不想见我吗?”
就在我正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暖时,他的声音突然传进我耳侧。
我听出他的语气和之前在北京时的有些许不同,但为了防止他离开,我还是抬手握住他抚摸在我脸上的手 , 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怕一睁开眼你就不摸了。”
他一愣,紧接着冷峻的眉眼犹如被春风拂过 , 唇角竟然扬起了弧度。
这是时隔一个月后,我再次在他脸上看见笑容 , 不再疏离 , 也不再冷漠 , 而是温和的,独属于他的笑容。
我的双眼瞬间通红,眼底升腾起一片水雾,模糊了我眼中的他。
“你终于笑了。”我有些哽咽的开口 , 握着他的手力道更大,“早知道让你摸脸你就笑了 , 在北京我就多让你摸摸脸了。”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 , 说只想要摸脸吗。
我眼睛睁的更大,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毕竟自从泰国海岛上的蜜月期之后 , 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太多 , 再也没有像在海岛上时那样自如的相处。
他将右手从我的掌中抽出 , 改为双手支撑在我身体的两侧,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只倒映出我的样子。
“我们别再分开。”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我在这六个字下怔住心神,而他的唇也在此刻缓缓落下,比之前任何一次亲吻都要轻柔,却又比之前任何一次亲吻都要用力 , 像是终于放下所有的顾忌,所有的审夺,所有的思量 , 只全心全意地沉溺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