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深思的是，当中国人学习西方发展模式的时候，有些发达国家的人士反而在怀疑和反思现代化。我认识一个美国的青年佛教徒，他的父母是医生。他家有一个五千七百亩的农场，但他们只养了四百头牛，其它都是荒地。他在朋友的带领下来到我的农场，他说他想在我的农场做义工。他最担心的是其它国家学习美国的发展模式，特别担心中国青年崇拜西方的所谓现代化。这位青年人并不能代表所有美国人的看法，但他至少说明一些美国人开始反思美国的发展道路。还有美国的“阿姆逊（音）”社区的例子。它是发达国家中为数不多的一个保持着传统生存方式的社区。那里的人们完全不使用现代化的设施，他们的孩子也不必接受现代教育，而只接受他们自己的宗教，他们也不必服兵役。在这种模式下，他们反而生活得很好。
我一直在思考，我们应该怎样看中国几千年发展起来的农业文明，怎样看中国的人与自然和谐的思想。一位美国学者在70年代写了一本书叫《四千年的农夫》，讲到中国的土地之所以用了几千年还能保持这样的活力，就是因为采用“多粪肥田”的办法。我们看西方国家，他们才走了多少年农业发展的路子，现在快要走不通了，就是因为过量的采用机械化生产，破坏了土地的自然生态。我也到国外考察过，这条路子真是走不通。我曾到过泰国，一些泰国人非常苦恼，他们几乎所有的农业都不赚钱，只有花卉是创收的。更可笑的是，发达国家对农产品的消费量特别大。比如美国对肉、禽、蛋、奶的消费量是非常大的，但美国农业的生产量相对不足，更多的是靠进口。他们的土地做什么？就是用来长草，以此来保护土地。所以，我曾对美国参赞说，你们没有资格批评中国的农业搞得怎么样，因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形成一个走得通的农业发展之路。
西方的建立在掠夺贫穷国家自然资源之上的发展模式，并不适于我们这个拥有十几亿人口的国家。现在我们才把不到两亿人转移到城市里，大家就看到了我们的环境、资源已经难以承受。如果我们再把四亿人转移到城市里，那我们的自然环境会成为什么样子？我们还靠什么生活？所以，我一直在找寻一条更加适合人们生存的路。人们可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可以领略到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人文精神。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找到这样一条理想道路。我们现在只能从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和老庄的“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诗句中去感受了。如果考虑到我们的自然资源，考虑到人的精神生活，我想诗句中的这种生存模式可能是一种最理想的状态。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们知道农业是反自然的，它作为一个“业”，就以产出为目标。因为人要吃饭穿衣，怎样满足我们的衣食需要是首要的问题。但是我们知道农业是包含在自然里面的，自然不仅包括人，还包括动物和植物。这就涉及到人类如何认识自己在自然中的生存范围，或者说如何界定人类自己的权限。这不是法律能够规定的权限，而是基于人类的道德。是否尊重所有的生灵，是否平等地看待所有的动植物。其实，所谓的“人是万物之灵”，不过是人类自诩的。人在自然里面，不过是生态链条上的一个环节，没有什么伟大或崇高可言。人类之所以不同，在于人可以意识到自己和昆虫鸟类都是生命体。如果你没有这种心态，就会受到大自然的惩罚。
5
我跟很多农民说过，我们需要学佛法。佛法是什么？一个是放下，或者说达到良心的平衡，在正当的权限内做事。然而很多城市里的朋友发现，有时候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跟你的良心是相矛盾的。这说明在现代社会里，人们许多时候很难做到言行一致。很多人的生活状态与信仰是相逆反的。如果你是一个农夫的话，就会切身感受到自然。你只需要一小块土地，满足你的衣食需求。这种物质需要很少，衣能蔽体，食能温饱，足矣。这时，我们就和动植物浑然一体，大家作朋友，作邻里，如此我们才能以没有自责的心态生活，找到我们心灵的归宿。所以，我们要建立人的行为与精神和谐统一的环境，尊重自然，爱护自然，随顺自然。
我时刻对大地心存感恩，原来以为这种感恩之情只有少数人可以理解。但我后来发现不是这样。在云南一些少数民族地区，人们的物质条件很贫乏，生活很简朴，但是精神却非常满足，生活得很快乐。他们心中有一种真实的信仰，他们尊重大自然，认为这些动植物也是有生命的。其实对于我们来说，只要能吃饱即可，不必要浪费太多的自然物，这也未尝不是一种生活态度。然而现在的人们更多的是把快乐建立在对外物的不断追逐和占有之上。
在农业生产中，我们也应该了解“道德”这个词。“道”就是万事万物运行的规律，“德”就是对这个规律的遵循。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包括儒家、道家和佛教等等，蕴涵着许多有关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思想。五四以来，中国开始打倒传统文化，吸收外来文化，背离了传统之路，以为这样就可以摆脱中国的落后。其实中国的落后并非是传统文化所导致，而打倒传统文化恰恰是舍弃了民族精神。人们只是一味地认为西方式的民主制度与科学技术可以复兴中国。其实，什么是真正的科学？科学首先应该是尊重自然规律。这种照搬西方所谓的科学模式的做法使得我们背离了中国农业发展的实际状况，舍弃传统的小农生产的道路，选择一条西方机械化的道路，忽视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发展。因此这种做法并非是真正科学的。直至现在，对此反思的人还是很少，从现在开始我们可以试着反思。
下面讨论一下生态农业和大家的关系。首先是关于吃饭的问题。二战以后，化学物品越来越多地用于农业生产中。现在用于农业的化肥是由工业废气收集来并加工制造而成的。我们在享用施了农药的农产品时无形中也将毒素一并吞下，这也是我们现代人身体虚弱的原因之一。人为的病害越来越多，饮食方面带来的疾病越来越多。因为我们盲目地认同了这条工业化道路，所以现在这些问题没有得到重视。
在中国，由于农民收入很低，生存条件得不到保障，所以不能安心务农。比如小麦现在一块钱一斤，几十年前是三毛钱一斤，只涨了几倍，而工业产品涨了十几倍甚至几十倍。这样种出来的农产品质量不高。虽然国家也对农民问题非常关注，并采取照顾政策帮助农民奔小康。但是，大家把着力点更多的放在对土地的进一步掠夺上。虽然现在不是鸦片时代，但确实是农药化肥的时代，作为一个农民我对此深感愧疚。这或许说明农业是不能纳入现代社会的流通体系的，不能纳入市场体系的。因为与工业产品相比，农产品的价格不能提升到与工业产品同样高的水平，否则我们的世界就会无法承受。城乡两元分化的状态使农业产出的同时对生态造成了巨大的破坏，人们的健康亦越来越糟，这就说明了我们的二元格局从健康和环境两方面看都是不合理的。
我们要找到一条既尊重自然又满足人们健康生活需要的道路。这或许就是我们要找的那条路。这条路不是要探索，而是要我们回归到五千年积淀下来的传统文化所倡导的符合自然的生存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