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一直就没动,不仅是身子没动,连脑子似乎都没动,反正对整整一晚怎么过去的一无所知,一直到第二天半个上午过去了,欣月领着一对中年男女推门进来,我还一直保持着那一姿态未变。
欣月看到后,她快速跑了过来喊道:“李医生,你怎么还在这里呀,昨天晚上一直没睡吗?”
我木然地看她一眼,眼珠艰难地动了动,缓缓蠕动着嘴唇说:“欣月,他们是买主吗?谢谢你!”
福娃被我们的响动惊醒了,他一骨碌从我身上翻下来,茫然地站起,东张西望一番,似乎都快忘记在这个屋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了。
我颤巍巍地站起,要去迎接那两个客人,结果身形一阵轻晃,欣月赶紧伸手将我扶住。
我浑身酸疼、筋骨麻木,刚开始几乎瘫在欣月身上,过了好一会,身体才恢复了知觉,尝试着自己站了起来,向来客微笑着打了招呼。
欣月应该是已经向他们介绍了我的情况,所以他们也不是很惊讶,向我微微点头示意,就楼上楼下满屋子转悠开了,我让欣月去陪同他们查看。我看了一眼发傻的福娃,沉叹一声,从塑料袋里取了一个苹果,拿去水房洗了,回来递给了福娃,福娃确实饿了,顺从地接过,大口大口地啃吃着,看得我好不心酸。
最后两个客人提出以一百万的价格将这栋大别墅买下,他们的理由是,虽然房子很大,但这里太偏远了,地价不高,如果不进行开发,基本没什么价值。欣月还想和他们讲价,我向她摆了摆手,爽快地答应了。潘天高当初给商诗的初恋男友拍下一百万后强抢商诗,估计这栋房子可能也就是这个价!钱多钱少对于太平间生活来说是没有意义的,而一百万分给福娃和商诗的父母也完全足够了!
我向他们提出要求,请他们帮忙找人把楼上的棺材按照我的路线抬到福娃曾经栖身的那个山洞里,这口棺材是商诗最后生命残留过的地方,我希望放在那个山洞里好好保存,我相信那个神奇的山洞一定可以让一些奇迹出现。
他们很爽快地答应了,只是到外边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回来和我们一起耐心地等候了一个多小时,就来了十好几个人,都是工人装束,当先是一个领头的人,有点派头,一只手里拎着一个提箱,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些文件,都递给了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把它们转递给我说:“钱在箱子里头,你点点!没问题的话签署这份协议!”
我和欣月打开看了一眼,满满一箱子钱,也没有再清点,就痛快签了协议。我让欣月在屋子里找出来几根蜡烛和一个打火机,然后就一手拎着钱箱子,一手指挥着这十几个工人上二楼将那口棺材抬了下来,抬出别墅,找到了当初去营救福娃时商诗留下的那些路标,循着这些路标,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了当初的那个山洞。这次我没让福娃随行,我怕再次引发他的伤感。工人师傅们进了悬崖壁上的山洞都很惊讶,我也没做什么解释,在蜡烛灯明亮的光影照耀下,指挥着他们毅然前行,倒没有什么变故,顺顺利利地终于将这口棺材抬到了福娃母亲曾经睡过的那口棺材旁边,并排放好。
棺材摆好后,我让一个工人师傅举着蜡烛,我跳进了棺材里对棺底那些受颠簸后显得有些凌乱的深红锦缎进行整理,在整理的时候,我摸到锦缎下边有很多疙疙瘩瘩的东西,颇觉好奇,就伸进手去摸出了一个来看,一看之下,惊得合不拢嘴。
原来竟然是我曾经破坏过的装美沙酮的那种小瓶,这个瓶子已经是空空如也了,里边的药应该已经被用光。我好奇心顿起,就接过工人师傅的蜡烛,将锦缎整个掀起一角来,也就看清了,下边那些疙疙瘩瘩的东西全是这样的瓶子,有几个空瓶,其他的都是装满药品的。商诗这次自杀,一定是大量服用了这一毒药了,她上次了解了美沙酮的毒性,便就地取材,用这个东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怪不得我将她屋子里的药品破坏掉后,她屋子里又重新出现了,原来她是把这口棺材当做药库了。她的这口棺材是她和她前世的男朋友相守的通道,她认为她前男友的灵魂会从通风口处的窗台外飘忽进来,钻进棺材里和她相会,所以她大概是要用这些可以镇静安眠的药来安息她前世男友的灵魂吧!
我凝立在棺材里,面对这一堆瓶子,好一阵惆怅,最后我将那些还没服用的药一一揣进了自己的兜里,从棺材里跳了出来,缅怀了一下福娃的母亲后,就率领工人师傅们离去。
我回到别墅,叫上欣月和福娃,和这栋大别墅的新主人们告别之后,就毅然上了欣月的车,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这个让我人生几度轮回的地方,我再也没有勇气面对了!
欣月将车开到了医院门口,我就让她停了下来,我不想让车直接开到太平间去,我怕车的轰鸣声会吵醒安睡的商诗。
我领着这个女人和孩子向太平间走去,当穿过一条鲜花繁茂的尸径,我告诉她们前方就是太平间时,欣月的呼吸立刻粗重起来,脚底下越来越快。
福娃不懂,就眨着眼睛问我什么叫太平间,我告诉他躺在里边就能一世太平的房间就叫太平间,他还是很茫然,我就不解释了,牵着他的手肃穆前行。
最后,我们三个进入了太平间,福娃惊疑地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很是不解,我没有理睬他的惊奇,只是牵着他的手,加快了行进的速度,欣月在前方有点迟疑,她不知道该往哪条尸廊走,我追上欣月的脚步,对她点头示意,最后我们就来到了商诗的冰棺旁。
我指着冰棺对欣月说:“你商姐就在这里头!”
欣月咬着嘴唇抑制住悲声,但她抑制不住眼泪,它们从眼角汹涌而出。
我叹了口气,将商诗的棺罩轻轻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欣月扑倒在了棺材壁上,她看到了她的商姐,她浓重地喘息了两下后,再也控制不住了,大放悲声。太平间沉寂已久的空气被搅动了,沉积在各个角落里的各路冤魂一起挥舞着宽圆的长袖,齐声唱着沉痛的哀歌!和欣月的哀号合奏出太平间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