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
回家时我妈还在上课没有回来。艾叔叔看到我神情有些尴尬,说:“小容……”随即又变作热情的表情:“回来了啊?来吃个苹果吧,我去给你削……”
我狐疑地看着他,心想这么少有的热情必然有诈,果然没一会儿,他就说:“小容……刚有朋友过来玩,我就把你的相机拿出来随意摆弄了一下,不想……不想它就……”
我一下子就跳起来了,那相机不是我的啊!连忙冲进卧室找到相机,可不,连开都开不了了。这回我可真是目瞪口呆了。回去怎么向朱古力交代?这还是他刚买不到两个月的新相机……我要怎么赔给他?呆呆地看着手上那个沉默的家伙,一时竟连愤怒都忘了。
晚上艾叔叔一直脸色小心翼翼,我妈却还怪我,说谁让你把相机藏着揶着的,要是早点拿出来教你艾叔叔用了,这也不会摔坏啊?我实在是忍无可忍,跟她顶嘴道:“这相机又不是我的!我自己用时都小心了再小心唯恐把它弄坏!你是老师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弄坏别人东西是要赔的!”
在平静了多少年之后,我和我妈,又为了一个相机,为了一个姓艾的男人吵起来了。
这个晚上我又是失眠,我在想我妈她到底是怎么了?从我爸到艾叔叔,她怎么总是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之前她对我爸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看他哪儿哪儿都不舒服;而现在,对这个姓艾的,她却又是百依百顺唯恐拂逆了他,甚至连个理字都可以不讲了。她以前哪曾这样不明事理过?又听见他们在隔壁卧室里低声说话,还有笑声……我却只是说不出的难过。
最后我妈还是私底下给了我三百块,做为修相机的费用。她说:“小容,妈老了……不像你们,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你不愿意叫他爸就不叫吧,妈不再勉强你了……”
我看看我妈那欲说还休的表情,心中万般感觉难以言说。所有的所有……我大约也明白。她是被我爸抛弃怕了。她过那种孤苦伶仃只能在家里一遍遍收拾锅碗瓢盘背后还要被人指指戳戳的日子,过怕了。她一直在苦苦抓着某颗能够救命的稻草不肯放手,当真正的稻草出现,她自然是再孬也要当个宝贝死死抓住,无论如何也不肯再有丝毫的松泻。
我那自小便好胜好强不肯服输的妈啊……
我很快便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南下深圳。我妈以为我是回学校,问我要不要带什么东西,我说不用了。她眼神惆怅地说等你再从西安回来时,这块地儿已经不在了哦……唉。她又说其实细细想来,人这一辈子……真没什么意思。一眨眼就过了。什么爱啊,婚姻啊……都不过脆弱得像张纸。就连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也要说搬就得搬,这人生,又有什么是可以让你自己真正控制的?咳,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又听不懂。
我讷讷无言。
(145)
深圳。深圳。
据说这是让许多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那里有全国最繁华的高楼大厦,但那里也有全国最高的物价。许多人以为去了深圳就是追逐梦想的开始,包括面瓜,一提到美丽他的口气就艳羡得不得了。在他心里美丽成了我们这一代人中最成功的人,年纪轻轻便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套房子,提起来他甚至懊恼自己上了大学,他说如果不上大学,说不定他现在也和美丽一样……我心说那你又知道她为了这一切付出了多么沉痛的代价?代价?好像初中时老师曾上课说过,万事万物都有代价。就好比模特光环背后的代价是节食,成功背后的代价是艰辛和努力,那我和小猴儿搞到今天这个地步,代价是什么?……一路胡思乱想。
美丽在车站接我。深圳是没有秋天的,我一下火车就只感到扑身而来的炎热。美丽在栅栏外拼命冲我挥手。我远远地给她抛了个飞吻,也不知道这么多人,她能不能看见。
“老花!老花!”美丽兴奋地直跳。“你怎么还穿个外套啊?赶紧脱了脱了,土渣渣的……”
我用力一推她的头:“说谁土呢?我哪知道深圳有这么热啊?”美丽毫不示弱地再给我推回来:“深圳都快接近赤道了能不热吗!你初中地理咋学的啊?……”两个人一见面就又杠上了。
“先带你去我家,明儿再带你去世界之窗,后天带你去大梅沙,傻样儿,没看过海吧?这次让你见识见识!唉呀我跟你说,大梅沙那边的海鲜可好吃了……”在车上美丽就跟个疯婆娘样唧呱唧呱说个不停,我连嘴都插不上。得,只好在心里悲叹,果然深圳就是深圳,到人家地界了,连说话的权利也被剥夺了。
等她终于说完,我们已经差不多绕了半个深圳一周(我的感觉),and,终于到家了。
我问她:“哎,你说的那24小时供应的帅哥在哪儿呢?”
“帅哥?”美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呶,门口的保安,你看,人家好歹也是穿制服的,帅不帅?”
我这才知道被耍了,奶奶的,这死女人跟我玩这种花招。进门美丽就开始笑,笑得我直想掐死她。不过这房子倒布置得蛮可爱温馨,甚至还有点小资,一看就是个独身女人入住的单身公寓。看在这房子的份上,我又暂且舍不得掐了。
“哈哈这个挺可爱的啊,多少钱?”我拿着厨房里的小熊维尼调料盒,问美丽。
“唔,七十还是八十,我忘了。”美丽说。
我眼睛都瞪大了,一个调料盒八十?我冲过去敲她的脑袋:“搞错了没,这也太贵了吧?你烧钱啊?”
美丽捂着吃痛的地方,吃吃笑,却不跟我辩白了。这屋子里看来还有不少类似的奢侈品,从过道通往客厅白色的流苏珠帘,地上裁成正圆形的羊绒地毯,阳台上一看就让人想躺漂亮得要命的贵妃椅,连卫生间里毛巾的挂钩都是唐老鸭和米老鼠。我看的啧啧赞叹,说:“怪不得面瓜要羡慕你,现在连我也要羡慕你了。”
美丽却面色沉潋下来,动作娴熟地给自己点燃一支香烟,淡淡地说:“这屋里有些东西是以前那老男人留下的,有些是我自己买的。买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只有买了这些贵的,我才会更有动力去挣钱,钱是要靠挣的而不是省……”又叹口气说:“老花,你现在是被关在象牙塔里不知人间疾苦,你不明白呀!”
等等,这句话怎么这么熟悉……钱是要靠挣的而不是省……
我想起来了,这话似乎以前莲花也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