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老佛爷颤颤巍巍点头,用力握住赵凤声手掌,“听说你受伤了,谁打的?说出来,姥姥替你出气。”
感受老人家手掌皮肤褶皱和传来的愤愤不平,赵凤声转过头,擦去眼角湿润。
行将就木的老太太,没有考虑自己恶疾缠身,而是惦念着外孙在外面受了气,要替外孙出头。
感伤从中起,悲泪哽在喉。
“没人欺负我,是我不小心自己摔倒的。”赵凤声扯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哦,那就好,咱们雷家啊,有钱,亲戚多,好多人都迎奉巴结。可咱不管处在什么阶层,始终是穷苦出身,不能仗势欺人,更不能为非作歹。凤声啊,你脾气爆,随你娘,表面不动声色,可骨子里作着劲,为人又仗义,苦自己不能苦朋友,说好听点,是乐善好施,说难听点,爱逞英雄。这种性格,容易吃亏,以后最好远离是是非非,当一个不问世事的闲散人。钱不够花了,姥姥给你,咱们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千万不能为了钱去受气。你娘小时候,没受过苦,没挨过饿,要风给风,要雨给雨,不知人间疾苦,所以养了一身大户人家的刁蛮习气,跟我闹了半辈子别扭,不就是臭脾气在从中作梗吗?要怪啊,只能怪我,当初如果狠下心,叫她多吃点苦头,也不至于活的不明不白,死的窝窝囊囊。”
老佛爷揉了一把眼角,声音苦涩。
“我知道了。”赵凤声没有再去替母亲辩论,而是温顺点头。
“本来想让你接斯年的班,执掌雷家,但我想来想去,还是算了。你天性洒脱,喜欢自由,不愿意束手束脚,把你绑到雷氏集团董事长的座位,就像孙猴子压到了五行山下,难受哇,喘不过气哇,再有钱,过得不随意,等于是害了你,以后见了你娘,我可没脸跟她再吵吵。再说你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看见下面员工暗中搞鬼,不得气的揍人啊?这当家的,就得是半个聋子,半个哑巴,半个瞎子,看见的,听见的,说出口的话,都得砍去一半,凡事都较真,自己先得把自己气死。回去吧,回到武云,跟你媳妇红红火火过日子,以后有了孩子,抱过来给我看一眼,我就高兴死了,如果能再喊一声太姥姥,我每天给老天爷烧香磕头。哎!~这事想想也就算了,人啊,得知足。”老佛爷碎碎念道。
赵凤声低着头,搓着布满老茧的双手,小声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赵凤声有一个毛病。
违心的话,总是说的那么亏心。
粉丝福利啦:打开支付宝首页搜“9537605”领红包,领到大红包的小伙伴赶紧使用哦!每天可领一个!赵凤声极少有手足无措的时候,不管面对什么人和遇到什么事,熟稔世故的他总能找出破解的办法,来缓和气氛。可是听着老人家平凡却又扎心的话,赵凤声始终保持沉默,像儿时犯错后面对父亲时的模样,拘谨,惶恐,怯懦。
老佛爷说的累了,短暂沉默一阵,将视线投射到那张低垂的脸庞,笑道:“跟你娘长得越来越像了,秀气,尤其是不说话时,把嘴噘着,一看就是拧脾气,惜梅小时候,我经常说她生气时,嘴巴能拴住五头驴。哎!~在世上活着,脾气拧,得罪人就多,容易吃亏。凤声啊,惜梅的前车之鉴在那摆着,收敛一下脾气,千万不要走你母亲的老路。”
“您渴吗?我给您倒杯水?”凡是涉及母亲的话题,赵凤声就刻意回避,家里面哪有是非对错,在老人家面前,没必要去较真。
“好。”老佛爷欣慰一笑,枯皱额头缓缓舒展。
赵凤声轻手轻脚倒好一杯水,试好温度,扶起老人家,老佛爷的病情比想象中还严重,喝了几口开始大声咳嗽,而且越来越剧烈。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跑进病房,一把夺过赵凤声手里的水杯,怒斥道:“你怎么回事?!病人严重心衰,必须控制饮水量,否则影响治疗效果。你这不是在喂水,而是在喂毒药!”
赵凤声一愣。
他不清楚老人家病情,更不知道心衰要控制饮水,眨着眼睛,茫然无措。
“出去!”老佛爷低声吼道。
“说你呢,听到没有!赶紧出去,不要影响到病人。”医生对赵凤声呵斥道。
“我让你滚!我外孙第一次给我倒水,哪怕是砒霜,老太婆都认了。管好你的嘴巴,我们雷家的人,没那么好欺负,轮不到你在这里吆五喝六!”老佛爷眼皮一抬,望向医生,浑浊眸子呈现出一种暴躁,完全像是只护犊子的猛兽。
虽老矣,气势却威猛无匹。
医生显然明白老佛爷的恐怖身份,吓了一哆嗦,屁都不敢放,慌慌张张跑出门外。
“您这病不能过量饮水,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赵凤声带有歉意说道。
“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最清楚。一只脚迈进鬼门关了,怎么治,都熬不过年根了,还怕喝什么水。这医生啊,就爱小题大做,治好了,职责所在,治不好,那就是医疗事故,他怕老太婆死到了医院,斯年和音竹找他们麻烦,所以就这也不许,那也不让,生怕出了岔子。一口水,还能把人呛死?我活了快八十年,从没听说喝水能把人喝死的,凤声,别听他胡说八道,再扶我喝几口。”老佛爷柔声笑道。
赵凤声怎能不清楚医嘱的重要性,老人家这么说,无非是不让自己产生心理负担,道:“我不懂医术,但听说过心态会起到关键作用,即便得了绝症,只要心态放平,也会能延长几年寿命。您的病,离绝症差了十万八千里呢,养着养着就能康复了,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还等着您长命百岁呢。”
“好!我外孙说什么都是对的,老太婆什么都不想了,就努努力,活他个一百岁。”老佛爷笑容烂漫,一瞬间,仿佛年轻了许多。
赵凤声僵硬一笑。
“凤声,你成家立业了,大老爷们,得在婆家那抬起头,更不能被钱憋死,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结婚礼物。”老佛爷颤颤巍巍起身,从抽屉里掏出一份文件夹。
赵凤声接过递来的东西,打开,看到了一本股权证书,上面的股权份额令人头晕眼花,署名正是自己。
赵凤声沉思几秒钟,又将文件夹递了过去,沉声道:“您的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百分之三的股份,不算多,收下吧,里面不单单有你的,还有惜梅的。当初你娘出嫁时,只带走了一个玉镯子,那是我母亲的嫁妆,我带到雷家,给了惜梅,惜梅又带到了赵家,成了唯一嫁妆,传来传去,也有几十年了。虽说是老物件,可实在是不值钱,雷家出嫁闺女,从来没有如此寒酸过。我生了三个孩子,唯一揪心的,就是惜梅,愧疚也好,还债也罢,你得叫我把这份心意送出去,否则吃不好睡不着。凤声,你不是说治病时候,心态最重要吗?总不能叫老太婆带着遗憾治病吧?那岂不是要了我的老命?”老佛爷微笑道,又将文件夹轻轻推到赵凤声手中。
玉镯?
如果母亲真的恨眼前的老太太,又怎么会将玉镯小心翼翼保存,裹着几层布,又锁进抽屉里。平时都是异常爱惜,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擦拭后戴到手腕,难道母亲的恨意,只是嘴上说说,其实心里并没那么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