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凤声调整呼吸,脚步轻缓,利用扎根到血液里的专业技巧,慢慢潜伏到屋子外面。一开始,几人的交谈并未引起他的注意力,当听到韦八亢说起“侯爷”两个字,赵凤声忍不住心中惊骇,不小心磕到旁边一块木板,差点被感官灵敏的泉子抓到先行。若不是恰好遇到秃娃子上厕所,将他的行踪遮掩,今天免不了一场恶战。
等到泉子和秃娃子离开厕所,赵凤声慢慢退出了砖窑,脑子里想着应对办法,不知不觉回到了牛老汉的家中。
现在没什么农活,父子俩在院子荫凉地方睡着午觉,木制躺椅,古朴院落,再加上父子俩一身典型西北农民装扮,形成了一张充满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风格的油画。
牛老汉听到脚步声,睁开浑浊双眼,拿起形影不离的旱烟,用力抽了一口,尚未完全熄灭的烟草立刻燃烧,冒出青白色烟雾。
“富友又打人了?”牛老汉一开口,裹挟着黄土方言和热辣烟草双重味道。
赵凤声撇去其它心思,应付一笑,晃到牛老汉身边,找到方形木头坐好,点了一根中华烟,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富友叔家扩建院子,挡了邻居家风水,人家一气之下把他家新墙给推倒了。富友叔拎着刀子找邻居拼命,但没有砍下去,我估计他老人家也就是吓唬吓唬而已,街里街坊的,真能下得去手?”
“富友脾气倔,年轻时候就经常跟村里人干仗,如今岁数大了,原以为能安生点,没想到反倒越来越跋扈了,挡了邻居家风水不算,还要挡了全村人风水,这头老牛啊,真是欠拿鞭子狠狠抽他一顿,知道疼了,也就老实了。”牛老汉自言自语嘀咕道,额头一道道深壑皱纹堆起。
“年纪越大,好像脾气会越来越倔,我邻居有位李爷爷,小时候记得还挺好相处,时常给我买些糖果玩ju,到了夏天,他会抱着我在槐树下讲故事。等老人家年纪渐长,摇身一变成了黑脸爷爷,对我几乎就没个好脸色,打手心,踹屁股,家常便饭。但我明白,老人家是一片好心,恨铁不成钢罢了。富友叔未必真的是性格蛮横,只是爱人去世的早,又生了一个赔钱的闺女,仔细想想以后孤苦伶仃的生活,心里堵得慌。等到闺女出嫁了,找个伴儿,或许脾气就会收敛。说一千道一万,只不过是自己跟自己置气,等他琢磨过来道理,脾气也就顺了,您说对不对?”赵凤声笑呵呵说道。
“看不出来,你小子年纪不大,事情倒是看的挺明白。”牛老汉若有所思望了他一眼。
“不敢说明白,自己瞎猜的。”赵凤声闻到浓烈的劣质土烟味道,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这段时间受到亮子接济,口粮不是黄鹤楼1916就是中华,把烟瘾养的有些刁钻,别说十来块一斤的大土炮,就算二十来块一盒的中等香烟,他都觉得难以入口,连抽都不想抽。看来真应了那句老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对了,你上次说的买羊,是酒话还是实话?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咋没个动静呢?”牛老汉语气不满问道。
“实话,大实话。等我回去了,马上安排人来采购。”赵凤声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保证道。
“我看你小子像是油嘴滑舌的东西,专挑不要钱的好话说,不实在。”牛老汉撇嘴道。
“大叔,难道我买你的羊,还得起个毒誓?”赵凤声又好气又好笑。
“那你起呗,天打五雷轰的那种就算了,老天爷哪有心思管你拉不拉屎,要起啊,就起生儿子没屁眼的,老婆天天睡别人库头的,那才够劲。”牛老汉抽着旱烟一本正经说道。
赵凤声嗓子眼里的话全被噎了回去。
望着质朴木讷的西北大叔,一阵无语。
做了四万首诗的乾隆爷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起码有句话是相当正确的。
穷山恶水,刁民泼妇。
牛老汉虽然已过知天命的年纪,但言谈举止跟二十来岁的愣头青差不多,喜欢跟小了一辈的赵凤声怼来怼去,而且总能占到上风。。..
赵凤声琢磨自个是不是命犯大爷劫?怎么总遇到大叔级人物跳出来跟自己作对。
唐宏图和翟红兴这俩枭雄就不用提了,就连驾鹤西去的钱胖子都下了一个温柔乡的套,让自己不得不甘心去替钱家卖命。看似是荫谋伎俩,实际是摆在桌面上的阳谋,赵凤声明知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硬着头皮去闯一闯,不能说自己阅历太浅,只能说钱胖子窥探人心的技巧登峰造极,布了一个令赵凤声作茧自缚的局。
相当没脾气的赵凤声站起身,绕过躺在木库中呼呼大睡的牛娃子,回到了温度舒适的窑洞。
亮子正拿着手机发送消息,看到他进来,郑重说道:“咱们明天去雍城。”
“明天?”赵凤声眉头一挑,四仰八叉躺倒在库上,翘起二郎腿来回嘚瑟,“干嘛非要明天去雍城?办事?还是将落脚地方挪过去?”
“我托了一个朋友,他又找到关中集团公司的副总,在雍城分公司,能给咱们安排比较靠谱的身份。关中集团跟雷一集团有贸易往来,多接触几次,或许能够抓到雷斯年犯罪把柄,经济案件,刑事案件,只要抓到一个,都可以将他送进牢房,给你老朋友肖贵报仇。”郭海亮详细说道。
赵凤声把玩着随手顺来的核桃,神思恍惚,道:“雷斯年在西北一手遮天,要权有权,要势有势,单单的刑事案件,肯定动摇不了他的根基,没准暴露了行踪,得不偿失。”
“倘若拿到证据,咱们就去京城,所有司法单位,材料全递交一边,我就不信雷斯年能够将触手伸到天子脚下,坏事做绝也能逍遥法外。”郭海亮正色道。
“难。”
赵凤声笃定吐出心中想法,“有钱人的阶层我接触不到,按照雷斯年的身家,肯定不会坐以待毙,找人顶包,栽赃他人,这点伎俩连咱们都懂,他堂堂的雷一集团总经理,能不清楚?”
“如今只有这条路安全并且有效,暂时找不到其它方法。”郭海亮摇头道,躺倒在赵凤声旁边,蜡黄色的脸庞透露着一抹疲惫。
“辛苦了,亮子。”赵凤声拍了拍消瘦了几分的肩头,充满歉意。
想要在西北扳倒雷斯年,无疑是痴人说梦,自己没有那智商,也没有那实力,全要靠亮子来出谋划策。这几天,郭海亮每天都晚睡早起,查阅雷一集团信息,分析雷斯年动态,无时无刻都在寻求突破口。大脑的超负荷运转,使得亮子脸色看起来很差,白头发都悄悄爬到鬓角,憔悴的快没了人样。赵凤声也曾提醒他万事不可强求,找不到好办法,大不了绿水长流,以后再伺机而动。可亮子说自己没办法在西北多待,澳门那边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自己走了,怕他犯傻,去以命换命,只好多劳累一些,为兄弟保一份平安。
“明天早晨动身,晚饭别叫我了,我想多睡一会。”郭海亮揉着酸涨的太阳x`ue,语气绵轮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