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凤声大脑飞速运转,这才是钱宗望此行的真正目的?难怪屈尊纡贵亲临医院,看来一是想安抚陈蛰熊,二来是想诱惑自己继续替钱家卖命。先摆出一副老好人模样,言明会带着身残的陈蛰熊去看病,证明钱家不是那种狡兔死走狗烹的主子,然后拿出钱大宝的亲笔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祭出无往不利的金钱杀手锏,把自己活活套死。
弹指间一箭双雕,手腕不可谓不老辣。
换成几年前,赵凤声或许脑子一热,为了金钱与赏识,全心全意慷慨效忠。但随着时间渐渐沉淀,早已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再跟唐宏图那种老江湖交完手,对大人物的承诺不再放在心上,反而会对天上掉馅饼加以防范,生怕咬到嘴里就变成定时丨炸丨弹。
赵凤声斟酌好说辞,轻声道:“钱总,实不相瞒,我准备出院以后就找您告别。家里还有一摊子事,需要回去处理一下,再说我年纪不小了,是该回去种瓜种豆了,要不然家人非托梦骂我个狗血淋头。老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们家就我一根独苗,相信您也能体谅我的苦衷。”
钱宗望似乎没想到赵凤声直接拒绝,稀疏的眉毛蹙在一起,又瞬间绽开,“大民,蛰熊,你们俩先出去稍等片刻,我跟凤声有几句话要说。”
两位钱家大总管相继点头,转身离去。
钱胖子这是要干嘛?说话还要背着两位心腹,不像是泰亨大佬亲和作风,难道要憋大招了?
赵凤声如临大敌,心想着即便钱胖子说得天花乱坠,自己也装聋作哑糊弄过去,你的事再大,还有我们赵家传宗接代的任务大?
省城可不比武云市,豪强林立,狠人辈出。自己人生地不熟,满打满算也就认识几个人,不超过两手之数,大部分还是学生和老师。在校园里欺负欺负大学生也就算了,真要是跟翟红兴和庄晓楼那种大哥掰腕子,单枪匹马拿啥跟人家叫板?光是小弟们拿吐沫星子就能淹死自己。陈蛰熊这种在省城混迹多年的枭雄级人物都折在他们手里,拿啥拼?强龙才能压得住地头蛇,张烈虎和薛木鱼那种有家底有身手的天之骄子才能叫做猛龙,自己呢?撑死也就是一条个头稍微大点的土泥鳅。
“能不能给我一根烟?”钱宗望望向了库头烟盒,眼神略带期盼。
赵凤声急忙双手奉上。
钱宗望像是许久没碰过香烟,抽烟姿势生涩而且别扭,等到燃尽一半,钱宗望才徐徐开口说道:“我家在西边的山区,二十多岁才从山里走出来,也不怕你笑话,那会我们家连双像样的鞋子都买不起,我走出大山的那双鞋,是靠亲戚们一分一毛凑的,不结实,也不花哨,但暖心。刚来到大城市,一个举目无亲的山里人只好靠着卖力气混口饭吃,搬水泥,搬沙袋,甚至去茅房掏粪,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说什么光宗耀祖和衣锦还乡,那都是扯淡,其实就为了能在省城立足,摘掉穷困的帽子,当上真正的城里人。”
“后来呢,碰到了繁花似锦的大好时代,那会只要肯下功夫,傻子都能变成万元户。我这个人还算不笨,加上有股子山里人吃苦耐劳的劲头,倒衣服,卖小商品,一点一点慢慢做大。说句不中听的话,城里人那会看不起乡下人,又不能放下所谓的自尊,将大好的时机白白浪费。我从脱贫,到小康,再到人们口里常说的百万富翁,只用了短短五年。那会可是千禧年,货币较为坚挺,一百万,足够买几套房子过上让人羡慕的小日子。”
“有一次聚会,因为别人短短一句话,说咱们国人吃药,大部分要从国外进口,白花花的银子都让别人赚走了。我的老娘,就是那会吃不起药而撒手人寰,其实她积劳成疾,得的就是哮喘,换成现在,有无数种药可以控制她的病情,但那会家里穷,只能找赤脚郎中随意找点偏方对付,不到五十岁就含恨而终,老娘的死,也成了我的一块心病。听到药品大部分要靠进口的消息之后,我这个山里娃一怒之下,把房子卖了,又从银行贷了款,创办了泰亨。那会我并不想家缠万贯成为大富豪,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让老百姓吃得起药,看得起病,仅此而已。”
“假如那会我没有意气用事,省城也不知多少人要笑掉下巴,可惜命运的轨迹就是如此玄幻莫测,小小的药品,成就了我山里娃钱宗望,也成就了泰亨莫大功勋!”
“再给我十年时间,我钱宗望有信心将泰亨做成全国百强,在医药领域跟国外一争高下,让咱们老百姓家家户户都吃得起药!”
“只可惜造化弄人,老天爷不肯再给我宝贵的十年,最多只肯给我半年…”
钱宗望将这些年的往事一一道来,赵凤声起初听得昏昏欲睡。往前倒回几十年,谁都是穷人,谁都有刻骨铭心的辛酸旧事,个个都有老生常谈的资本。可当听到钱宗望说完最后一句话,赵凤声惊起一身鸡皮疙瘩,终于明白钱宗望为何要发出那么多感慨。
这位省城富有传奇色彩的大富豪,命不久矣?
赵凤声仓皇起身,审视着凝望窗外泰亨掌舵者的背影,有些佝偻,有些苍凉,正如天上那抹雨过天晴的残阳一样,有种不为人道的暮气,昏昏沉沉,即将落于西山。
钱宗望今年多大?按照刚过半百的年纪而言,正值男人的黄金期,头脑和阅历处于巅峰状态,绝对不会贴上“老年人”这种标签。可老天爷是公平的,不会拿金钱去衡量一个人的生命周期,哪怕权势滔天,哪怕富甲天下,都逃不过生死轮回这一劫数。
“钱总…您得的什么病?”赵凤声不知该用什么话去安慰仅剩六个月生命的病人,在病魔面前,说什么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重要么?”钱宗望轻轻说道:“国外,京城,甚至跑到蕴空山,不管是西医中医,给出的结论完全一致,断定我的命不会超过半年。当然,这个世界充满奇迹,或许到时候上天会看我钱宗望可怜,网开一面,让我苟延残喘多活几年,但这种概率微乎其微,据说只有几百万分之一。”
“那我只能去庙里拜拜菩萨了,祈求您健康长寿,别的忙,似乎真帮不上。”赵凤声遗憾道。
“凤声,我病重的消息,就连蛰熊都不清楚,整个公司上上下下,也只有大民知晓,包括天瑜和大宝,我对他们从没有说起过,希望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因为这件事情散播出去,董事局人心惶惶,那些觊觎我泰亨的豺狼虎豹,势必会想尽办法吞掉这块肥肉,到时候仅凭那几位老古董,挡不住惊涛骇浪般攻势。”
钱宗望知道生命即将了结的时候,并未惶惶不安地了此残生,而是继续挂念着泰亨和他的一对子女,这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父亲和翻云覆雨的豪雄,磊落不失豪迈,柔情又不失铁骨。
泰亨能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企业发展到现在宏伟规模,跟钱宗望的个人魅力不可分割。
“大宝年纪还小,您准备让他半年后接班?有些太草率了吧?”赵凤声猜测着下一任泰亨董事长人选。
“我还有个女儿。”钱宗望负起双手,脸上呈现出骄傲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