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城中已有谣言,说将军败于赤壁,身受重伤,此时生死不知。”
张纮刚刚从外面催粮回来,还真不知道此事,一听顿时吓了一跳,急道“何处传出的谣言?”
“自然是从西边,恐怕是从芜湖传出的。”张昭看向四周,确定无人偷听二人说话,才继续说道“此事空穴来风,必有其因!
芜湖失陷,赤壁虽远于吴郡,但如将军还在赤壁和马子玉对峙,我荆扬水军是胜过襄阳水军的,将军必会调拨兵马来救...”
张纮担忧的直皱眉,半晌才道“周郎之前便在彭泽建有水寨,如赤壁受挫,将军必是退往彭泽固守。
柴桑也有些存粮,水中又有鱼虾,固守一月想来不难。
当然,如果这只是芜湖放出的假消息就最好了。
如果这消息是真,我最担心的还不是在外的将军...”
张纮虽然话没说完,但张昭也听懂了张纮的后半句。
“不会吧?我们在这里没田没地,他们可是在这土生土长的。
他们难道愿意度田分地?”
“如果可以,他们当然不会让马子玉入扬州,但如果阻拦不了呢?
当年他们能迎将军入吴郡,今日他们难道就不能迎马子玉吗?”张纮哼了一声。
就像益州分东州派和本土派一样,扬州的孙氏帐下文臣也是分为两派的。
一派是以二张为首的徐州派,一派则是以顾雍、朱治为首的本土派。
虽说孙坚自己就是吴郡人,但因为孙策是打回江东的,故而孙坚父子反而更加信任非扬州籍的徐州派。
把孙氏帐下文臣数一数就知道徐州派有多少力量了。
张昭,徐州彭城人;
张纮,徐州广陵人;
秦松,徐州广陵人;
陈端,徐州广陵人;
诸葛瑾,徐州琅琊人;
步骘,徐州下邳人;
严畯,徐州彭城人。
可以说,在中高层,徐州派的力量甚至有些压倒本土派。
这些人都不是扬州本土人士,在扬州自然也是没田没地,出仕孙氏后,很快都在扬州置办了产业,自然也就和土生土长的本土派发生了矛盾,两边面上虽然和和气气,心底都有些看不上对方。
孙氏也乐于见到这样的局面,孙策即需要本土派来稳定地方,也需要徐州派来压制本土派,防止被本土派逐渐架空。
值得一提的是,徐州派也是孙氏北伐的重要推动者,等到三国鼎立,北方逐渐稳定,张昭等徐州派相继过世后,东吴朝堂上北伐中原的声音也越来越弱,直到彻底消失。
张昭得到了赤壁之战的消息,另外一边的扬州豪强们自然也收到了这个消息。
而且和张昭不同的是,他们可以确认这个消息是真的。
——
“吾等都以为陆氏要衰败,谁能想到陆氏因祸得福,得了大将军的青睐,日后反而要成为吾等之首了!”
“是啊,不过也多亏了陆氏,否则吾等非要等到兵临城下才知道今日局势到底如何。”
这里是顾氏的宅院,数人正坐在一起说着话。
坐在上位的自然是此处的主人顾雍。
而坐在下面的有张氏家主张允,朱氏家主朱桓,朱治之子朱才等人。
不是大族家主便是少家主。
他们聚在这里,是被顾雍邀请的。
而顾雍则是和陆儁联系的扬州士族代表。
至于为何顾雍会和陆儁联系,这主要是因为顾雍的妻子正是陆儁之妹,两家本就是姻亲。
其实这样的姻亲,在吴郡四大族之间本是常见。
“诸位,老将军派祖将军去解芜湖之围,结果祖将军自己都没回来。
河北军事之盛,远超吾等意料。
现在天下的局势已经很明朗了,大将军恢复天下只是时间问题,吾等何去何从,还当细细思量啊!”
张允听了顾雍的话,抚须笑道“古人云,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昔日吾等为大将军筹粮,今日大将军也为吾等网开一面。
这所谓的特殊开发区其实和裂土封侯并无两样,从大将军起兵以来,这样优厚的待遇是从未有过的。
吾等虽然都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洁之士,但大将军的诚意还是不忍辜负啊。”
朱桓最为年轻,他的父亲朱能本在长安为官,后来死于战火,马强攻灭董雯,也算间接帮他报了仇,因此他是众人中对马强最有好感的人。
而且朱桓自视甚高,心高气傲,耻于人下,不被孙策、周瑜所喜,虽然是朱氏家主,却只能领军守家,心中一直憋着一股火。
“啊呀,诸位叔伯,都这个时候了,还犹豫什么?
这孙策本就是强入扬州的,真正的扬州刺史是刘使君!
现在大将军奉天子诏前来讨伐,吾等身为汉臣,正应响应才是!”
见有人把盖子掀开了,这些千年狐狸也不装了,开始谋划如何将扬州卖给马强,以求避免马强入扬州后对他们进行清算。
谋划一番后,众人一致认为想拿下吴郡,必须先拿下一个人。
那就是刚刚拿到兵权的张昭!
虽说平日里和张昭多有矛盾,但顾雍等人还是希望能用言语说动张昭,便派张允找张昭试探。
张允此时为东曹,算是张昭的下属,便以粮草之事为借口来寻张昭说话。
张昭听闻张允求见,心中盘算一番,让其入内说话。
“张公,这是海盐刚刚押送入库的粮草清册,你且看看。”
张昭接过看了看,点头道“不错,张东曹辛苦了。”
张允笑道“都是为扬州百姓嘛...老将军可好一些了?”
“哎,将军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老将军还是很忧虑啊。”
张允叹道“大将军乃天下少有的奇才,又奉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吾等能抗河北,唯靠长江。
今大将军得荆州,和吾等共享长江,河北水军又有火器,我军难以匹敌,扬州危矣...”
“东曹可有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在下以为,将军虽主扬州,终为汉臣,大将军亦为汉臣,既不能为敌,何不迎之?”
张昭闭目沉默不语。
“张公,在下非为私利,实乃公心!
如继续抗马,只怕将军会战死疆场啊!”
张昭长吐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张允说道“本心而论,昭和公所见略同!
以扬州一隅之地敌中国,不智也!
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将军心意已决,联荆抗马,吾等臣下只当全力辅佐,怎可再有二心!
此乃人臣所为乎?
东曹之言,昭只当未有听过,还请退下!”
张允没想到张昭居然是这样的反应,不由又羞又气,拱手退下。
你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只能给你吃罚酒了!
张昭看着张允离去的背影,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张允的突然到来和说的话,让他对扬州士族很是担忧。
一来是张允突然如此,必然是得到了风声,恐怕孙策败于赤壁的消息是真的了。
二来则是担心张允等人并不只是试探,而是欲有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