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闹出的“红包门”,邢副局长是主角,结局是鸡飞蛋打,弄得他灰头土脸。雁南县的干部心里都明白这件事,但没人在任何场合公开指名道姓说是他邢亮。他也就装聋作哑,将这件事压在鼓里,任它发酵。
雁南县自主选举最后弄得人心惶惶,子虚镇镇委书记吴太华,县公丨安丨局副局长邢亮,以及发改局局长孙顺,都未能如愿坐上县长这把交椅,荫差阳错的被陌然一屁股坐了。这个结局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因此接连好几天,街头巷尾都还在讨论,猜揣这个叫陌然的人是何方神圣。
陌然不去管这些闲言碎语,他也知道即便想管也管不住。不如任由他们去揣度,反而会增加更多神秘感。
当领导的人,不能让人一眼就看到底。任何事情,到了领导面前,明明是一碗清水,都要想办法搞混浊。
陌然想,这大概就是何书记所说的“城府”。
邢副局长一进门,先就打了哈哈,双手抱拳一揖道:“陌县长,牛!”
陌然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指着沙发请他坐,道:“牛个屁,赶鸭子上架,没办法。”
邢副局长一屁股往沙发上一坐,环顾一眼办公室,惊异道:“墙上怎么没挂一副字画?”
陌然好奇地问:“这有讲究吗?”
邢副局长压低声说:“这是风水学说,有科学根据的。像你的办公室,必须得挂上几幅字画镇邪。你看过去古时候,哪个县太爷的衙门上不挂块明镜高悬的牌子。”
陌然哑然失笑。
“这里交给我负责了。”邢副局长大大咧咧地说:“我手里有几幅好东西,等下就叫人送来,替你挂上。再怎么样,你现在的办公室也是我们雁南县的一张脸啊,不能太寒酸了。”
陌然笑道:“哪里寒酸了?再说,挂上字画就不寒酸了?”
“当然。”邢副局长严肃地说:“字画代表的是什么,是修养,是学识。现在不兴挂明镜高悬了,但挂一块为人民服务,应该还是很应景的吧。”
陌然笑道:“这就麻烦邢局费心了。我一个农民子弟,哪里懂这些。”
邢副局长笑道:“我也是农民子弟,农民子弟有错吗?过去古人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就不相信,我们农民子弟就不能打下一片天地来。”
陌然赞道:“邢局心胸宽阔,我是燕雀,焉知邢局鸿鹄之志啊。”
从邢亮一进来,他就刻意营造一种先入为主的氛围,处处显得与陌然密不可分,让陌然一时找不到话引到他的身上去。
办公室主任亲自送来茶,陌然轻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道:“邢局,来尝尝我们雁南县的土茶。”
邢亮惊异地看着他说:“你现在是县长了,还喝土茶?要不我让人给你送些好茶过来,都是极品级的。好东西。”
陌然摆摆手道:“谢谢邢局,我这人胃口贱,好茶还真喝不习惯。不过,我觉得我们的土茶,如果包装一下,未必就会比你说的那些名茶要差。”
陌然喝的土茶,也是从江华乡带来的。江华乡的武大兰书记推荐给他说,这些茶都是大山深处长在岩壁上的茶,终年被云雾缭绕着的,而且采茶时节不是一年四季都行。只能采春茶,需在太阳未出山之前摘下,片片茶叶湿濡,沾满雨露之水,再在太阳底下晒干。
“你看看,我还有好大一罐。邢局要是喜欢,我送你一些。”陌然指着他办公桌后的文件柜说:“邢局,你先不忙发表看法,亲自去检验一下便知,”
他怂恿邢亮去文件柜看茶,其实是有预谋的。
在他桌上,他故意摊开了反贪局送来的举报材料,标题赫然写着“关于邢亮违纪违法的举报材料”。
他知道,只要邢亮走过去看茶,必然会看到摊开的材料。他要试试他的反应,来一招打草惊蛇。
果然,本来笑呵呵的邢副局长在看过茶之后,一张脸变得很难看了。
他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陌县长,我这人身上坏毛病不少,但绝对不是罪大恶极之人,你说是不是?”
陌然笑道:“邢局说哪里话?怎么扯到这些有没有的话来说。”
邢亮哭丧着脸道:“陌县长,我觉得,肯定有人在背后要搞我。”
陌然挥挥手道:“没有的事。邢局,安心工作。”
邢副局长迟疑了一会,突然说:“我有个事想汇报一下,就是关于老莫,莫旭由的事。这老家伙不检点,昨晚嫖娼被抓了。”
陌然心里一动,却不动声色地问:“老莫在哪里嫖娼?”
“就是本县啊!”邢局激动地说:“我现在都不知该怎么办了,他是个人大代表,是不是要走组织程序?”
“当然。”陌然说:“不管谁违法乱纪,该抓的都得抓。”
邢副局长嘿嘿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心里有底了。”
陌然觉得他这句话里有含义,不放心地说了一句:“这个嫖娼的事,说到底也是治安案件,教育教育就算了。”
“老莫的情况比较严重。”邢副局长说:“他不单纯是嫖娼,还牵涉着很多案子。”
陌然哦了一声,没继续追问下去。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邢副局长果然心里有鬼。他将老莫的事推出来,就谁告诉陌然,谁得罪他,他都有办法治他。
老莫是不是去嫖娼了,陌然不敢肯定。但已经被邢副局长抓了,这是事实。当然,区区一个嫖娼的小案子,怎么也不会到他堂堂一个副局长面前去,但邢副局长刻意提出来说,不由人不深思。
如果没有老莫,“红包门”不会暴露出来。也就是说,陌然能有今天的县长位子坐,从某些层面来说,老莫是帮了大忙的。
陌然回到办公桌前,故意当着邢副局长的面合上举报材料,说了一句:“有些事,该合上就要合上。老莫的情况,我看,最好还是简单处理点好。毕竟他是人大代表,又是乌蒙村村长。事情闹大了,老百姓会有看法。”
邢副局长从陌然这里回去后,心就一直提起来放不下。
他一眼瞥到陌然案头上的举报材料,就明白自己已经处在别人的刀俎之下了。过去在雁南县,别人是鱼肉,他是刀俎,不管是谁,任他宰割。谁能料到风水轮流转,今年到陌家了。
记得当初许子明介绍陌然给他认识时,他是很不屑这小子的。邢副局长手眼通天,雁南县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他早就从其他渠道得知,这个叫陌然的人,是个没背景,没根基的人。他能从打工仔变身为雁南县的干部,是因为姓何的看中了他身上的资源。无非就是利用他一把而已,一旦等到无利用价值,扫到屋角,再不理会。
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他能后来居上,居然不知不觉越过他,成了雁南县的代理县长。
成为县长不是坏事,坏就坏在他与陌然之间,有许多令人难以启齿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