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县长吃得很艰难,不是饭菜不和胃口,而是他的心情太沉重了。堂堂一个乡政府的生活水平都是这样,可以想象老百姓过的是什么生活了。
陌然倒是吃得十分开心。这样的大锅饭过去很少吃,先不说新鲜,单是这锅炖菜,还真是水平到了家。
屋外寒风依旧,屋里却温暖如春。村干部吃得快,三五下就吃完了。各自去水龙头边洗了碗,拿出烟聚在一堆抽起来。
武大兰书记和刘鲲鹏乡长陪着何县长,一边吃着饭,一边低声交谈。
陌然肚子饿了,他也吃得快。等他将从大锅里捞起来的青菜吃了半碗后,浑身上下顿时一阵清爽。热饭热菜热汤,他背上居然冒出了一层细汗。他也学着村干部去水龙头把碗洗了,摸出一包烟来,迟疑了一下,还是去散给村干部。一包烟散下来没剩几根了,他没用打火机,而是蹲下身去,拿着火钳夹了一块火炭点着了烟。
这次跟何县长来扶贫慰问的人不少,除了陌然的管委会,还有县委县政府办公室派来的几个人,以及发改局、经作办和民政局的人。陌然先吃完,他抽着烟去看同来的伙伴,发现他们像吃药一样的难受,个个愁眉苦脸的,似乎难以下咽。
陌然就在心里骂,这些狗日的平常锦衣玉食惯了,一下让他们像农民工一样的吃饭,觉得很没面子。人家何县长都那么坦然,这些人真令人恶心。
陌然了解到了,江华乡虽然地处偏僻,人却不少。比起其他乡镇来,一点也不落后。雁南县里,子虚镇算是大镇了,但人口与江华乡相比,并没多大优势。
陌然因为给村干递了烟,人家自然就觉得他人好,亲近很多。原来与他在党校一起学习的村干凑过来,低声问他:“老弟,你现在是个什么官?”
陌然笑笑道:“哪里是什么官,一个小人物而已。”
村干部神秘地说:“能跟着县长一起走的,都不是简单的人物。老弟,你是真牛逼。”
陌然嘿嘿一笑,转移着话题说:“兄弟,你们这里有那么多人,都是哪里来的?”
村干惊奇地看着他,笑道:“哪里来的?他妈的的女人屁股里掉下来的啊,还能哪里来?谁愿意跑来我们这穷山沟吃苦受罪啊。”
陌然好奇地问:“这里也不像人多的地方啊。”
其实他话里的意思很简单,这么简陋的地方,不适宜生存,人怎么反而比其他地方还多。
村干看了看他,笑嘻嘻地说:“我们这里计划生育又管不到,又没多少娱乐活动。男人女人一到天黑就上库折腾,人不就多了。”
“也不出去打工?”
“出去干嘛呢?”村干叹口气说:“都没多少文化,出去被人欺侮,不如就在家呆着,好歹现在只要舍得力气,土里还饿不死人。”
“以后都没想过出去打工赚钱?”
“远地方不敢去,本地又没合适的事做,没办法啊,只能守在家里了。”
陌然的心猛然动了一下,一个主意在他心里冒起来。
下午何县长原计划去村里走走,但临时决定,先不去走访慰问了,他要开一个更大的座谈会。
武大兰书记被临时决定弄得有些慌张,何县长指示,下午的座谈会他不与村干部开了,而是要他找来一些年轻人。
指示完武书记,他又对陌然说:“给张波涛打电话,让他赶来江华乡。”
陌然想提醒他,张波涛不在他们这一组,如果没意外,这个时候应该也在扶贫慰问的路上。
何县长看他在迟疑,沉下脸说:“告诉他,天黑之前一定要赶到。”
陌然只好起身去打电话,可是手机的信号很不稳定,拨了几次都没拨出去。刘鲲鹏乡长便提醒他说:“陌主任啊,我们这里的移动,还真要移动着打,要不,打不出去呢。”
刘乡长的话让大家都笑了起来。陌然还真拿着手机不断变换着方位,终于找到了信号好一点的位置,赶紧拨了出去。
张波涛接到电话后,疑惑地问:“怎么让我去江华乡?我这个时候去,什么时候能回得来?”
陌然这才醒悟过来,是啊,张波涛即便赶到了,也是天黑了。江华乡出山就一条路,有不少地方还是在悬崖边上走,万一出事掉到山崖下去了怎么办?
他猛然明白过来,何县长今晚是打算不走了。
何县长不走,愁坏了武大兰书记。
江华乡没有旅馆,乡政府也没这么多被褥、他们乡干部平常都是住在家里,除了刘鲲鹏乡长外,整个乡没外乡人。
江华乡的房子倒不少,虽说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建筑,倒是十分的结实。从乡政府干部办公就能看出来,他们几乎人手有一间房,这倒让县里来的干部有些羡慕。如果不是搬了新县城,他们原来可都是五六个人挤在一间不到十五个平方的房子里办公。
武大兰书记一方面安排人去找年轻人来乡里座谈,一方面想方设法安排何县长他们住下来。
寒冬腊月,晚上要是没棉被,简直就是自杀。可是一下子去哪里找那么多的棉被来呢?
下午的座谈会开得还算成功,来了二三十个人,男男女女都有。陌然留心观察了一下,这些山里的年轻人,显然没有外面世界的人那么活泼,他们尽管看起来很年轻,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迟钝的神色。
何县长很少说话,一直在听他们说。
二三十个人,说话是也就两三个。其他人都显得有些张惶,怎么问都不开口。
说话的三个人中,两个男的,一个女孩子。一问,才知道他们三个在外面的学校上过初中,算是江华乡少有的有学历有知识的人了。其他的人大多小学都没读完,有些人甚至从没进过学校门。
听说晚上要住在江华乡,发改局他们几个部门的人开始显得坐立不安,屁股底下像坐着针毡一样,难受至极。可是他们又不敢与何县长说,只好拖了陌然到一边,怂恿他去找何县长,晚上还是回县里去。实在有事,明天再来也不迟。
陌然自然不会去说,这不是拿油去浇灭火么?何县长要留下来过夜,自然有他的安排。
座谈会开完,何县长留他们下来吃饭。还是大锅饭,但已经没有了上午吃过的肉了。武大兰书记不知道何县长有此安排,事先没准备好。好在乡里萝卜白菜多,加上一些肉,满满的炖一锅,照旧浓香扑鼻。
一场座谈会开完,何县长紧锁的眉头再没舒展开。
天擦黑的时候,张波涛风尘仆仆赶了过来。一眼看到陌然,大惊小怪地叫:“陌然,你在搞什么鬼?”
陌然不搭理他,张波涛这样虚张声势,他很看不起他。你乃乃的个熊,有本事你冲何县长发飙去啊!
何县长不发话,没人敢提回县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