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似乎感觉有些不妥,一张脸不觉悄悄红了半边。
陌然没留心她脸上的变化,叮嘱她说:“我去去就来。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我会马上赶回来。”
严妍微笑颔首。
陌然便干脆不进屋了,一个人悄然下楼。
路过雷军包厢的时候,他特别留意了一下,门是半掩着的,他依稀能看到屋里还坐着穿警服的人。
司机小付很懂事,这个时候他是不会去包厢凑热闹的。过去有几次陌然请客吃饭,要求小付一起吃。小付总是客气地拒绝。他会在大堂点上一两个菜,一个人悄然吃了。
小付看到他下来,赶紧起身接住他,问:“回办公室?还是家里。”
陌然看一眼屋外,低声说:“回去办公室。”
屋外黑咕隆咚,冬天一到,不到六点天就完全黑了。张大福酒楼楼顶上夸张地竖着几个大字,霓虹灯光扑泻下来,将人的脸映照得五颜六色。
车一开,小付便告诉他说:“老大,我刚刚看到县公丨安丨局来了两个人,我还以为是你请来的呢。”
陌然哦了一声问:“县局什么人?”
小付想了想说:“一个好像是治安股的股长,还有一个有些面生,我不大认得。”
陌然笑道:“不是我,上面还有个人物在吃饭。雷爷,你知道么?”
小付笑了笑说:“雷军吗?这小子我哪能不认得?如果我愿意,现在怕也是他的马仔了。”
小付就说了一个故事,他刚从部队转业回来,一时工作还没落实。雷军便找上门来,让他去他的公司做个副总。工资待遇的什么,只要他开口,都能答应。
小付知道雷军这个人。大家都是雁南县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雷军什么公司他还能不知道?除了放高利贷,就是开赌场,开桑拿洗浴按摩中心。他老爹是雁南县老政法委书记,现在公检法里,基本都是他老爹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再加上他有一个做县公丨安丨局副局长的姐夫,他能怕谁?又能出什么事?
“老大,你都不晓得,原来何县长还没来的时候,雷军就是横着走的人了。搬了新县城之后,你知道第一个桑拿按摩中心是谁开的吗?就是他啊。听说,我们县城还有地下赌场,老板也是他。”
雷军邀请小付加盟他的公司,一是看中他是军人出身,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小付家在雁南县也不是一般普通人家,虽说不是县常委一级的,但很多时候也能说得上几句话。
小付家教极严,又在部队锻炼了几年,眼光与看法自然不像一般人喜欢趋炎附势。他干脆了当地拒绝了雷军,换来是结果是他本来转业是要去公丨安丨局的,结果安排在县委这边做了一个司机。
小付说完,轻蔑地说:“他这种人,早晚会死得很惨。”
陌然笑了笑,没作声。
小付的身世他过去多少知道一些,但不知道他与雷军还有这样的一段过节。他暗暗地想,等哪天空闲了,还真的要去他家拜访一下他父亲。感谢他为社会培养了这么一个有正义感的儿子。
说话间,车就到了县委大院里。陌然让小付开车回去张大福酒楼,等他们吃好喝好了,一个一个的将他们送回家去。
小付答应走了。陌然站在大楼大厅里,深深做了几个深呼吸,整理一下衣服,抬腿往楼上走。
县委大楼白天有电梯开放。到了下班后,电梯就关了。
这是何县长的主意,据说何县长有命令,一到下班时间,县委大楼所有电梯全部关闭。他自己上下楼也是步行。
刚才喝了不少的酒,狗肉却没吃多少。此刻酒意一个劲往上涌,堵在他的喉咙口,令他有些难受。
爬楼梯是很费体力的,特别是喝了酒后爬楼,脚下就像吊了两坨铅一样的沉重。
到了何县长办公室这层楼,他悄悄舒了口气。靠在墙上平息一下蹦蹦跳的心。
何县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看不到里面任何动静,也听不到丝毫声音。
陌然再次做了几个深呼吸,正要抬手敲门,听到屋里有声音传出来:“进来吧!”
陌然只好推门进去,嘿嘿笑着看何县长。
“喝酒了?”何县长问,似笑非笑。
“是。陪瑶湖集团的毛工和剌绣厂的马工。”他老实回答。
“该吃吃,该喝喝。”何县长笑了一下说:“有些事,就是吃吃喝喝办好的。”
何县长起身往这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他自己去倒了水来,放在烧水炉上,按了一下开关,开始烧水泡茶。
“喝点茶,去去酒气。”何县长没看他,又去拿了一盒茶叶出来,扬了扬说:“小子,你有口福。”
陌然咧开嘴笑,在领导面前,有多少机灵都该藏起来。领导看人,不是一眼就能相中。是驴子是马,要溜几圈才见分晓。
何县长说话不喜欢兜圈子。
茶刚泡好,还没推到陌然面前,他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听说你准备了很大的动静,要欢送杨书记赴任?”
陌然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不知道是答应说是还是说不是。他根本看不出何县长的态度。领导的态度很重要,特别在这敏感时期。
他不说话,等于就是默认。
何县长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道:“你都没问过我!”
这话是责备吗?陌然顿时惶恐起来,紧张地说:“我正准备要汇报。”
“你这是先斩后奏。”何县长不露声色说:“你都准备好了,我是说应该,还是说不行呢?”
陌然的心思急剧地转了几圈,他想,何县长半夜把他叫来,肯定不是兴师问罪。如果何县长真有这样的想法,他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找他来。既然陌然敢背着他做事,何县长以后还会将他当自己人吗?这是典型的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何县长不会这样想他,他也没这么傻。
他已经从苏眉的嘴里得知,赵波涛透露出消息,说何县长不会参加欢送杨书记赴任的仪式。他当初一听,就觉得根本不可能。何县长不出席,就是摆明与杨书记不是一路人。古时候有老话说,会打官司共砚池。越是有矛盾,表面文章越是做得油光水滑。
张波涛这样流露出来内部消息,只能说他太幼稚。像何县长这样的领导,难道还不懂得多个朋友多条路?过去他们在一起工作,有矛盾在所难免。杨书记是老一辈的人,只希望每一步都走稳,不出差错就是最大的政绩。而何县长不同,他是锋芒毕露的改革型干部,政绩就是他政治的生命线。
如今杨书记去市人大,两个人的工作不可能再交集。一亩三分地都在他手里了,他还会那么小家子气,不去送行杨书记吗?
唯一的解释,就是何县长故意挖了一个坑,看谁会往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