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然还想说,被何县长挥手打断,严厉地说:“你什么都不要想,回去给我准备好,按期去省里报到。”
陌然迟疑着问:“我现在去,一去就是三个月,手头的工作怎么办?”
“放心好了,我会安排人来接你的手。”何县长沉着脸说:“退一万步,你还有电话可以沟通。委里遇到难事,电话处理就行。再有,我还在,杨书记还在。”
何县长的这番话就差说出来,这个世界没有你陌然,地球会照样转的!
陌然没想明白何县长的这番话究竟是指责还是在安慰,不过他从何县长的态度里已经感觉到了,去省委党校培训是何县长的意图。是他找来的这个指标,而且为了这个指标,他陪人喝了不少酒。换言之,陌然不要不知好歹。
但他还有个更没想清的问题,何县长这么急着把他往外推,又有什么样的目的呢?工业园区眼看着蒸蒸日上,瑶湖集团进驻,剌绣厂筹备,哪一个工作不需要他陌然去亲力亲为?他这一走,会不会断章?瑶湖集团能接受别人来对接?老费的新项目没有他的存在,还会一如既往投吗?
两位领导他都谈过话了,心里却比没谈之前更迷茫。
他去找杨书记,是想试探党校那批人,县里有个什么样的态度。可是杨书记却避开了,只是与他谈培训。而何县长,他去谈培训,换来的却是他的暴怒。
话说到此,他已经不知要说什么了,因为心里乱,把想请示党校老人的事都要忘了。
他起身想要告辞,还没开口,被何县长叫住,逼视着他说:“陌然,你又拉了一屁股稀屎了,你知道不?”
陌然心里一跳,明白何县长此话所言,无非就是党校关着的那批人。于是小心地问:“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何县长冷哼一声,满脸铁青地说:“你自己拉的屎,自己擦屁股!”
陌然为难地说:“我要是知道这么擦,还敢来麻烦领导?”
“现在不知道擦了啊?”何县长冷笑着说:“当初你想出这么个主意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后果?”
陌然沮丧地说:“当时不是急吗?这些拦着阻工,施工队安不了营,扎不了寨,哪里还能将项目进行下去?而且瑶湖集团的知道了,别人会不会有想法呢?”
“你急?”何县长似笑非笑地说:“我比你还急。我只提醒你,有些事,或许是别人故意设了一个圈套,你还懵懂地往里钻啊。”
陌然吓了一跳,背上几乎要冒出冷汗来。他提醒得没错,这个的事,完全可以上升到群体性事件上来。对于目前的社会状况,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人手心里捏着一把汗。一步没走稳,死了还不算,还得粉身碎骨。
可是他除此下策,还真想不出有另外一个主意可以处置。
何县长的冷言冷语,看似把他逼到死角去了,其实细细一想,他又何尝不是在保护自己!他心里又涌起来一丝感动,何县长对他来说,不说是慧眼识珠,起码也是他的伯乐。没有他,自己现在还在东莞的工厂里过着荣辱不惊的生活。何县长的出现,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对于这样的人,不说感恩戴德,总得知恩图报。
可是他的态度怎么与杨书记截然相反呢?
党校传来消息,一夜过后,阻工男女显然感觉到了与以往不同,早餐开始集体绝食。
苏眉说话的声音都开始颤抖,她几次对陌然说:“要不,把他们都送回去吧。我怕出事呢。”
陌然断然拒绝说:“不可以送回来,好酒好菜伺候着,就是不能让他们出党校门。”
苏眉紧张地说:“还能怎么好酒好菜呢?他们都不吃。说不让他们回家,他们就不吃饭,集体饿死。”
陌然心里涌上来一股怒火,这些老头老太,仗着年老,倚老卖老,知道没人敢碰他们,因此只要村里闹事,他们必打头阵。上次阻工被带到县局,这帮人起初还有些惧怕,后来发现县局的公丨安丨看到他们都绕道走,他们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不但不怕,反而还能让别人怕。
新县城搬来子虚镇后,把原本老实的村民练得鬼一样的津了。他们慢慢了解到了,现在的政府,办任何事情未必心里有底。如果不争取,政府就会装糊涂,忽悠一顿,得过且过。
倘若遇到了强硬的人,先轮下来的必定是政府。
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是所有领导必须面对的两个最大问题。衡量一个领导的政绩与能力,也是从这两个指标出发。
然而,这两个问题恰恰是对立的,任何经济的发展,必定伴随着社会稳定问题。
苟队长就是抓住了这个弱点,所以在矛盾解不开的时候,首先就带着这群老头老太出马。闹一顿之后,大多数的人不想惹麻烦,基本能遂了他的意。这次施工队一进场,苟队长就组织了他们前来。
原以为还会如上次一样,不但没人敢惹,还会有人赔礼道歉,好吃好喝怕他们冻着饿着。出乎意料的是大客车将他们一车拉到党校来。老头老太见过的世面未必多,但他们却很能感觉到威胁不同。
“他们自己想饿死,就让他们饿去。”陌然黑着脸说:“苏眉,你告诉他们,再闹,就不管他们了。”
苏眉试探地问:“什么时候能送他们回去,我怕时间长了,真会出事。”
“能出什么事?”陌然皱着眉头说:“如果要出事,就让他们出。我看啊,不死一两个人,工业园区还真没办法一帆风顺。”
挂了苏眉的电话不久,邢局的电话追了进来。
“兄弟,你该把我的人还回来了吧?”
“现在还不行,再借我两天。”陌然换了一副面孔,冲着手机嘿嘿地笑。
“你这样搞,会出大问题。”邢副局长担忧地说:“吓吓他们就行了。点到为止啊!”
陌然沉默不作声,良久道:“邢局,老子这次也是背水一战了,收拾不了他们,他们就该收拾我了。反正这件事与你们公丨安丨局没半毛钱关系,有事我来承担。”
邢副局长叹息着挂了电话。
陌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开始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人被带到党校去,说出去还真新鲜。从来没有那个人出此主意,他也是灵光一现,才想起党校距离县城几十里路,又是独门独户的一片老建筑。把几十个人往里一放,鬼都不晓得。
至于苟队长,他还是沿袭之前的手段,擒贼擒王。不把老苟往党校送,单独把他往县局一带,心里发虚的老苟,未必还能坚持多久。重点是不能让老苟与这帮老头老太见面,他们没有老苟的主心骨,根本形成不了战斗力。
他坐了一会,拿起电话打给许子明。
许子明一接到他的电话,立马叫苦连天地喊:“老弟老弟,你怎么又玩?快把人带走,你是想愁死哥哥啊!”
陌然惊异地问:“许所这是怎么了?”
“还怎么?你把姓苟的又搞起来,关我这里干嘛?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个死老苟,带人阻工。我不搞他搞谁?”陌然不屑地说:“许所,你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