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烈拦住他说:“老福,你别这样说。毕竟大家一个村里的人,都要互相帮助。过去我做书记,不能单独对一个人好。这样人家会说我一碗水不端平。现在我无官一身轻,想对谁好是我自己的事,别人也没话说。”
老福深情地说:“齐书记,我下辈子变牛变马来报答你。”
齐烈哈哈大笑,给老福斟上一杯茶说:“老福,人哪里有来世。我们活好这辈子就好了。”
说完话,将脸扭向陌然这边问:“听说,广东的老板来选址了,这可是大好事。”
陌然不敢说风水的事,只能含糊过去说:“是有这事,还在继续讨论。”
齐烈就哦了一声,叹道:“你现在身兼数职,也很难看到你的人。乌有村的事,我怕你一个人顾不过来啊。这样吧,齐猛没多少事,又有津力,你以后不妨多交给他去办点事。免得他一天到晚说没事干。”
陌然一听,心里有些不爽。这不是明摆着要从他手里夺权么?虽然说,现在的乌有村村长在他眼里连根毛都算不上,但要被人从手里夺过去权力,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心里这样想,表面上却笑意盈盈地答应。
“老书记,猛子说,你要唱三天戏?”陌然终于开口问。
“多了还是少了?”齐烈反问他。
他没说唱不唱的问题,而是问时间长短,这样的意思就很明显,唱戏是势在必行。陌然被他这样问住了,哼哧半天说:“都行。”
齐烈就笑,眼光从他身上滑过,分明带着不屑。
“其实我是不想唱戏的,杨书记说,热闹热闹也好。干脆,就热闹一把。”齐烈一副为难的样子说:“杨书记的话,我总不能不听。”
这又是一条老狐狸!陌然在心里想。他不动声色抬出杨天书记来,就是警告他陌然,在乌有村,话事人还是他齐烈。
陌然道:“老书记,你大寿是全村人的喜事,就该热闹。村有喜事,村里不能不表示。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请示一下您,看还需要村里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齐烈摆摆手说:“陌然,好好干好自己的工作,就是对我们乌有村全体村民的最好安慰。”
“我一定会尽力。老书记你放心。”
齐烈就满意地笑,指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说:“我守了乌有村三十多年,三十年里,没丢过一寸土地。现在交到你手里,希望你能带着全村人都富起来。让他们过上城里人的生活,这是我一辈子的愿望啊。”
“我是个粗人,过去打仗上前线,一颗脑袋系在裤腰带上,那时候就想,要是仗打完了,人还活着,我一定要好好地活。自己活着还不行,还要为别人活着。因为这个世界,活着比什么都好啊。”
他感叹着,眼神散乱了许多。岁月的痕迹毫不留情地从他的眼角眉梢显露出来。人老了,就是一把蓬篙,一把火瞬间能烧得干净彻底。
“我是老了,津力大不如前。”齐烈叹口气说:“我也不瞒你说,人到了老了,想的最多的就是儿女。可是我的小燕,去了外面那么久,一点消息也不给我。她是要忘记我这个爹呀!”
他突然提到齐小燕,眼角湿润起来。
陌然心里一颤,垂下头去。
“这个死女子!”他骂着,将一只手掌狠狠地打在椅子扶手上:“爹还没死啊,你就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突然老泪纵横。
陌然吓了一跳,忙着安慰他说:“老书记,我嫂子肯定记得你的大寿,说不定,她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呢。”
齐烈将眼盯着他看,看了好一阵,摇摇头说:“她在哪里啊?我昨晚做梦,还梦到她来,大冬天的赤着一双脚,看到我就喊爸爸爸爸。”
陌然笑道:“老书记,梦是反的嘛。”
“反的?”齐烈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咧开嘴笑了,欢欣地说:“是啊,是反的嘛。”
突然又眉头一皱说:“可是我梦到她,锁在一个铁笼子里啊!”
“反的嘛!”没等陌然说,老福抢先说了。
“好好,反的。”齐烈高兴起来,神往地看着远处说:“我现在就一个想法,能在我生日宴上看到燕儿回来,我就什么都不想了。”
齐烈的七十大寿,是乌有村有村史以来最为盛况空前的排场。
彩色气球拱门从齐家大屋开始,每隔三十米一道,一直绵延到村小学大门前。沿途两边的祝贺气球,鳞次栉比,下面悬挂的彩布,将整个乌有村衬托得喜气洋洋。
陌然注意了一下,每道拱门上的祝贺词都不一样,绝大多数的祝贺词并不都是祝贺齐烈,而是祝贺全乌有村的老人。
小学果真放假,但孩子却不休息。乌有村小学有一支孩子鼓乐队,几十个人,高檐大帽,吹打西洋乐器。是乌有村最拿得出手的一道风景。
学校门口,孩子分列两边,从早上八点开始,每隔十分钟,吹打十分钟,将乌有村这一片天,喧哗得无比热闹。鼓乐队的指导老师就是彭凡,她也在学校门口,但她脸上丝毫也看不出半丝喜气。
陌然召集乌有村全部村干,也树了一道拱门祝贺。
齐猛全权负责齐烈寿宴的准备工作,包括谁能出资设拱门,谁只能放一只气球,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按齐猛的说法,今天的生日宴,将有神秘嘉宾光临。
上午十一点刚过,雁南县县委书记杨天亲自光临。
杨天的到来,让陌然吃惊不小。按理说,现在搞这么大排场的生日宴会,作为县委书记的他,应该要避嫌。但杨书记全然不顾,轻车简从就来了。他的到来,预示着齐猛所说的神秘嘉宾,应该就是他了。
齐烈一身寿星公装扮,老远迎出来,握手寒暄后,并排往礼堂走。
学校礼堂摆了八十多桌,一眼看过去,场面无比壮观。乌有村能干的姑娘媳妇都被请来帮忙了,谭海花依旧涂脂抹粉的穿梭在人群中间指挥。
杨书记到了,陌然不能躲开。他带着村干一道迎上去,满脸微笑地给杨书记问好。
杨书记看着陌然说:“小陌,你们这次的事办得不错,这个要提倡。”
陌然莫名其妙,齐烈的寿宴,与乌有村本来没一毛钱关系,怎么是乌有村办的了?还要提倡?
正要说话,一边的齐猛扯了扯他的衣袖,朝他眨巴着眼睛。他只好硬生生咽回去,陪着笑脸说:“请书记多多批评,指示。”
杨书记大手一挥道:“批评啥?指示啥?你们把全村老人请到一起过寿诞,是件好事,何来批评指示?小陌啊,以后这些客套的话,少说。我不爱听。”
这话就像刀子,狠狠地剜了陌然一刀一样。他尴尬至极,又不好辩解,只好讪讪地陪着笑脸,直到把杨书记送到贵宾室坐下,才告辞出来,一把拉了齐猛往一边去,沉声问他:“猛子,你在搞什么鬼?”
齐猛不屑地白他一眼道:“我能搞什么鬼?这些不都是老书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