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登记的孤寡老人一共是十三人。这数字的含义是十三个老光棍,一辈子没娶过亲的人。至于娶过亲,到老了身边没亲人的老人更多。只是他们已经不算五保户了,不在慰问之列。
他在亲眼目睹了老人们的生活艰难之后,才萌生了要在乌有村建一座养老院的想法。陌然太天真了,他以为建了一座养老院,就能将这些生活几乎无法自理的老人们养起来,他就没想到,他拿什么去养他们。
养老院的想法被国土局撕了个粉碎。在自己的土地上要建一座养老院都不行,他悲哀地想,原来农民的手里,真的是一无所有。
屋里吊着一盏最多十五瓦的灯泡。因此整个房间,呈现灰蒙蒙的一片。
陌然找了碗,给老福端来一碗水,递给他喝下,站了一会,准备告辞出来。
他原本是想在老福这里呆一夜,天明了直接去招商局。苏眉告诉他,何县长明天会回来,已经来过电话了,要听招商局汇报工作。
现在他有些后悔来老福这里,老福的家,显然就是一座坟墓一样的冷清,看不到半丝生气,感受不到半点温暖。尽管是盛夏,他屋里漫出来的却是荫冷的感觉。
老福喝过了水,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陌然坐。
陌然没想坐,他现在要急着回去,哪怕被娘再臭骂一顿,也比在这里干熬着要强。
“陌村长啊,你坐下,我有话给你说。”老福咳嗽一声道。
“你说,我站着就行。”陌然诚恳地回他,摸出烟来点上。
“你想不想知道闺女坟是被谁挖的?”老福突然问。
陌然暗暗吃了一惊,闺女坟这里还牵涉着一条命案,派出所的老许为此都快白了头了。难道这个秘密老福知道?
他没追问下去,他知道老福肯定会说。
果然,过一会,老福叹了口气说:“我要说出来,还会有人死啊!”
陌然笑道:“你不说,总有一天也会水落石出,到时候还是要死人。”
“只要我死了,就没人知道了。”老福闭上眼睛:“也不会有人死了。”
陌然定了定神,试探地问:“老福,你真知道是谁挖了闺女坟?”
老福不出声了,似乎睡着了一样,居然还发出了鼾声。
陌然心里急啊,眼看着秘密就要掌握在手了,这老福偏偏一个字都不吐了。他在逗自己吗?
“老福!”他推了推他说:“老福,你要不想说,我也就不听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老福突然睁开眼问:“你真不想知道?”
陌然摇了摇头说:“你不说,我想知道也不知道啊。”
老福咧开嘴笑了,样子看起来有些可爱。
他又突然问:“你知道齐烈有私生子吧?”
再怎么样,齐烈也是长辈!陌然从不说长辈半句坏话,也不想听关于长辈的所有恩恩怨怨。
老福将嘴凑过来,神秘地说:“齐烈他在乌有村,最少有是个儿子。你不知道吧?”
陌然暗暗心惊,他也知道齐烈过去在乌有村的一些传闻。乌有村里,齐烈就是皇帝,任何大小事情,只要他齐烈不同意,就算你长了三头六臂,一样无所作为。相反,只要他齐烈同意的,天大的事,一样能摆平。
过去的齐烈,就是乌有村最能的人。这样的男人,哪个女人会不屈服于他呢?
“狗日的齐烈!”老福咬牙切齿地骂起来:“如果不是这个狗日的,雪玲怎么会死?”
“雪玲的死,与齐书记有关?”陌然暗自心惊,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就是他,这个狗日的!”老福突然呜呜地哭起来:“你要知道,雪玲嫁的是个蠢蛋,自己赚不到钱,还要打老婆骂老婆啊。”
这些情节陌然早就知道,只能跟着叹气。
“老四家本来是乌有村第一个吃低保的,也吃了有几年了,就是齐烈这个畜生,突然停了他家的低保,这不是卡着人家脖子,要人家命吗?”
“齐书记怎么突然停了老四家的低保呢?”陌然不解地问。
“我说齐烈是畜生,就是个畜生。”老福恨恨地骂:“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想偷雪玲,被雪玲骂回去了啊!”
陌然哦了一声。
“你都不晓得,齐烈老畜生轮的不行,还来硬的。”老福红了眼说:“要不是被我撞到,雪玲一生的清白就要被老畜生污了。”
陌然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老福仿佛在向他打开一扇神秘的大门。他正站在门槛上,门里的故事,如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一样,让他欲罢不能了。
他拦住老福说:“老福,有些话不能乱说的啊。”
老福拍着胸口道:“我有一句假话,就天打五雷轰。”说完,自己先笑了,腆腆的神色,居然有些可爱:“我不用天打五雷轰也要死了。”
他将陌然拖过去,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齐烈老畜生恨死我了,他千算万算,就没算到他的私生子要死在我手里。”
陌然越发紧张了,眼看着老福就要说出秘密了,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喊:“起火了,起火了!”
这喊声凄厉,夜里听起来陡然让人毛骨悚立。
陌然一脚跨出门去,就看到老福家的柴房里燃起了冲天大火。
一场大火,将老福家夷为平地。如果不是陌然当机立断抱出老福,可怜的老福早就葬身火海了。
这场大火来得离奇,派出所许子明所长亲自带着几个人实地勘察。他像一条猎狗一样使劲地耸着鼻子,围着火场转了几圈,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老福家的柴房堆放着齐屋顶的干柴,他多年来一直习惯烧柴火,煤球煤气一类的东西,从未用过。
盛夏季节,人喷一口气出来,有个火星子都能点燃。老福家的柴房就如一枚丨炸丨弹一样,只要有一根火柴,就能造成灭顶之灾。
许子明转了几圈后开始问陌然:“现场你看到谁了?”
陌然不敢说,当初他听到喊声跑出来看的时候,确实是看到一条身影隐入到黑暗中去。他从背影隐隐约约能看出是谁来。但他不敢肯定,毕竟,牵涉这么大的事,半点冤枉不得人。
“你听是谁的声音在喊?”许子明又追问,看陌然不答,恨恨地说了一句:“所有人,所有人都有嫌疑。”
火灾没死人,这是不幸中的大幸。陌然从回到乌有村当村长道现在,一年时间不到,全村已经死了三个人。有人在背后传言,说陌然这人是颗灾星。他一回来当村长,村民接二连三的事,真是奇怪。
连陌然自己都感觉到了奇怪。确实啊,死了个老孙头,又出了雪玲杀老四的大事。现在老福家又莫名其妙地起火,这些事的背后,似乎都有一双手在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