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有村是大村,人口多,放在子虚镇,没有一个村子的人能超过他们。过去乌有村有不少的集体企业,比如碾米厂、农机厂、榨油厂等等,还有专为各组打制铁器的铁匠铺和农副产品收购站,几乎在一夜之间尸骨无存。
没人知道这些厂后来怎么样了,只知道机器设备被拆掉卖了,能住人的房子被人住了,不能住人的地方破败得已经不成人形了。
当然,这些破败不仅仅是乌有村的现象,即便是子虚镇,当时还叫子虚乡的,都改变得不成人样。比如陌然和齐小燕躲雨的林场小屋,原来就是子虚乡林场的产物。
“校长不是这个意思。”陌然说:“校长也是我们乌有村的人,他不会不懂得乌有村现在没地方办公。”
彭凡笑道:“你以为校长愿意你们在这里啊?昨天我们老师开会,校长在会上还说了,如果乌有村长期占着学校的地方,他就去县教育局告状。”
“告个屁状!”陌然不自觉地骂了一句粗话:“他生是乌有村的人,死了还是乌有村的鬼。他还能长了翅膀飞了?”
彭凡吃惊地看着他,眼光闪烁,钦佩神色油然而生。
骂粗话的男人才是真男人!彭凡最看不起道貌岸然的男人,表明上文质彬彬,骨子里男盗女娼。不像陌然,遇到心里不爽了,也脱口骂几句粗话。
“不过,我有个主意。”彭凡想了想说:“如果你愿意,今后现在就是想反口都难。”
陌然兴趣顿起,问她:“什么好主意?”
彭凡指着窗外一片黄土地的操场说:“乌有小学最大的缺陷,就是没一个正规的操场。教育局年年说建,就是不拿钱出来。我们校长为了操场这事,可是操碎了心。可是他也没钱啊,干着急。”
陌然试探地问:“建个操场大概要多少钱?”
彭凡就板着手指头算了算说:“少说也要十几万吧。起码也得铺个塑胶跑道啊。”
陌然哦了一声,不接她的话往下说了,转而问她:“彭老师,陌生过年的时候去找过你吗?”
彭凡闻言,脸色一变,没作声。
陌然就叹口气说:“他回去东莞的时候,很失望呢。”
彭凡不屑地说:“我早说过,我们不合适。你怎么老是喜欢拉郎配啊?”
“是吗?”陌然惊奇地问:“我有吗?”
“没有吗?”彭凡冷笑着说:“说得好好的,你又扯到你弟弟身上去,你是担心他娶不到老婆吗?”
陌然嘿嘿笑道:“这个我不担心。”
“哪你担心什么?”
“我只是问问。”
“你不应该问。”彭凡冷着脸说:“你自己都没老婆,还操心自己弟弟,难道你准备打一辈子单身?”
陌然摇着头说:“我可没这么想。我就一个凡人,讨老婆生儿子,传宗接代,顺理成章。”
彭凡就盯着他看,看得他心里发毛。
“陌然,要是我说,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弟弟,你会怎么想?”彭凡紧盯着他看,居然没有羞涩。
“我?”陌然摆着手说:“我们更不合适,你都不想想,我比你大多少了。”
“大多少啊?”彭凡不屑地说:“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呀。还有,你不许生气,你不觉得我与陌生会没共同语言吗?”
“感情这东西,都是培养起来的。”
“你为什么不培养?”
陌然就哑口无言,楞了一会说:“我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要走了。”
“我不让你走。”彭凡说,如上次一样,突然从背后搂住了他。
陌然着实吓得不轻,学校里少说也有上百双眼睛在看着,要是被人看到了,他就想说也说不清楚啊!
“放开我。”他低声叫道:“彭老师,别人看见了。”
“我就是要让别人看见。”彭凡得意地说:“我一个女孩子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怕!”陌然正色道:“我要做一个清白的人。”
“是吗?”彭凡忍不住窃笑起来,她搂着陌然的手愈发紧了,也低声说:“我就让你不清白。”
彭凡的如火热情,让陌然对学校望而却步。﹎
只要他去村委办公室,彭凡必定尾随他去。一进屋,就不想离开,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书,间或看着他莞尔一笑。
陌然想要直接与她谈谈关于爱情的事,终究还是张不了口。先不说她是个女孩子,当面拒绝她会显得多么的残酷,再者这里面夹着陌生的浓烈爱情,弄不好反而让人误会。
这样一拖,时间就过去了不少。
镇党办秘书来电话,通知他去一趟镇里,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他公布。因此早上起来,他匆匆洗嗽一番,早餐都没来得及吃就赶往子虚镇。
吴太华书记老远看到他,朝他招招手,又让镇党办秘书去通知了纪委孟清书记,一起去会议室碰个头。
陌然随吴太华书记进屋,心里暗暗吃惊。会议室里不仅仅只有孟清,还有许多陌生面孔。当然,副镇长李大霄也在其中。
李大霄与陌然没太多交集,选举日见过一次,饭局上见过一次,此后再无单独或者公开场合见过面。
吴太华书记到了,会议就要开始。主持会议的是镇长,人显得很清秀,有些女人相,叫赵中国。
陌然悄悄打量了一下,会议室里除了他是村里的干部,其他都是镇上的干部。这么一看,人便惶恐起来。
赵中国看起来很年轻,说话也是女声女气。这让陌然心里有些不爽。他这人骨子里还是很传统,按他的逻辑,男人就该有个男人样,说话做事雷厉风行。男人如果婆婆妈妈,娘里娘气,在他眼里就是妖艳贱货。
会议首先讨论新时期的镇里关于反腐的若干问题,强调一定不能走偏路,不能乱打棍子,乱戴帽子。
吴太华书记做最后发言,在他发言之前,陌然已经有些坐立不安了。
镇里讨论这些事,对他一个村干部来说,一点边都挨不上。在镇里干部眼里,他们这些村干都属于临时客串人马,江山轮流坐,明日到别家。
陌然这样的村干,地位确实很尴尬。既没有个保障,也没个实际权力。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按照上级的要求,不折不扣地执行。今日是村干,多少还有个补贴,明天不是了,就是个平头百姓。
镇里干部开会,叫上他来,而且是唯一的一个,这本身就不寻常。而且从开会开始到现在,几乎没人提起过他,更没半点提乌有村的事。
吴太华书记说了一通后,突然将陌然推出来,向大家介绍说:“这位想必你们都认识了,乌有村村长,现在代理村支部书记。今日他来,就是让各位认识一下,还有个事,需要镇丨党丨委集体表决一下。”
陌然一听,赶紧起身,向在座的各位领导鞠躬微笑。
吴太华书记这么一说,他才知道来开会的人,都是子虚镇的丨党丨委一帮子人。他一个党外人士。列席人家党内会议,这让他在惶恐之余,不禁悄悄有些狐疑。
吴太华介绍完他的情况,直接了当地说:“陌村长到目前为止,还不是党内人士。为了配合他的工作更好开展,根据上级指示,陌然同志破例火线入党。今天在座的,都是见证人。请举手表决。”
吴太华的话让会议室刹时沉默下来,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清晰听到。火线入党,在子虚镇的历史上,倒是有过先例,不过都是解放前的事了。
乌有村坐落在湘水河边,这里有个渡河码头,据说有千年历史。
当年红军过河,就是从子虚镇这个渡口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