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秀下车,径直往庙里走,里面迎出来一沙弥和尚,双手合什迎进去。
她没叫陌然随她去,陌然只好站在车边,没挪动脚步。
站不多久,庙里出来一人,架着金丝眼镜,直接走到陌然面前,满面含笑地打招呼:“陌村长?”
陌然赶紧点头答应。
“随我来。”他轻声嘱托,领头往前走。
陌然没敢犹豫,亦步亦趋随着他进庙,拐过几道弯,上了一条逼逼仄仄的楼梯,便看到一架阳台,正对着浩渺的云雾山谷。阳台上一张茶几,几张散落的椅子。椅子上端坐一人,身体微胖,短发国脸。见到他来,微微颔首。
他身边站着一女人,居然就是陌秀。
陌然并不认得此人,迟疑着不好张口。
陌秀便介绍:“这个是乌有村的村长,叫陌然。”
男人哦了一声,将双眼来盯着他看。陌然突然感觉他眼里似乎藏着一个钩子,仿佛要把他心底的东西全部勾出来。当即心生揣然,大气也不敢出。
陌秀介绍完陌然,又给陌然介绍男人:“这位是我们雁南县县长,何县长。”
陌然心里一凛,顿时慌乱起来。何县长的名字他知道,叫何田宇,人却没见过。民间传说,何县长是个有来历的人,关系大到京城去了。雁南市的领导见到他,都得给三分面子。
他赶紧镇定自己,双脚直趋过去,低眉敛首地伸手双手群去握何县长的手。
手一接触,陌然便感觉到一丝温暖。何县长的手掌肉很厚,轮轮的恍如女人。
“坐吧!”何县长示意陌然。
等他坐下,随口问了一句:“听说你是民选出来的村长?”
陌然讪讪地笑,没敢说话。
“这个好!”何县长赞叹:“基层村干部,就该民选。否则老百姓是不答应的。”
陌然笑了笑说:“何县长,我也是被逼的。”
“谁逼的你?”何县长蹙起眉头,转头去看带陌然进来的金丝眼镜男人。
金丝眼镜男人赶紧说:“这是他的客气话。陌村长未做村长之前,是东莞一家大工厂的厂长。”
“哦,是吗?”何县长显然来了兴趣,将身子侧起来,又来看陌然,问道:“东莞这几年在搞产业转型升级,你们有不有受到影响?”
陌然老实答道:“我不是老板,还真看不出来有没有影响。不过,像我在的工厂,并不是来料加工的企业,是自己研发产品,全球经营的企业。”
“哦!”何县长愈发来了兴致,问道:“看来你们经营得不错,怎么想起回来老家做个村长了?”
陌然被这个问题还真问住了。是啊,放着好好的厂长不当,回来当个村长,怎么说,也是得不偿失的事啊!
何县长看他回答不出来,哈哈大笑,站起身来,走到阳台边上,看着满谷的云雾,无比抒情地说:“说神圣一点,为家乡父老乡亲谋求福祉。说自私一点,为个人前途做点打算。好,不错。”
何县长连连说了几个不错,让陌然紧张的心慢慢安静下来。
“小陌啊!”何县长回头招呼他:“你过来,给我说说,这满山谷的云雾,是好,还是不好?”
陌然脱口而出答道:“好与不好,云雾都会在。毕竟是大自然的馈赠,人力根本改变不了。”
“如果我要改呢?”何县长笑眯眯地看着他问。
陌然嗫嚅着说:“一定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何县长笑而不语。
刚好上来一小沙弥,请何县长去用斋饭。何县长便邀了陌然一道下去阳台,进了一间素雅的膳房。
陌秀走在最后,悄悄对陌然说:“何县长知道你的,你可要好好表现。”
陌然低声说:“你要我怎么表现?”
陌秀扫他一眼说:“你自己知道的。”
斋饭很素净,何县长显然吃得很高兴。陌然肚子也饿了,拿着碗连吃了两碗。本来还想再吃一点,但看到何县长已经放下了筷子,也就不好意思再去添饭。
吃完饭,何县长就要下山走了。陌然心里想,陌秀叫了自己来,就是认识一下何县长吗?人家是那么大的官,与他一个小村长半点关系也没有。就算想攀他的高枝,未必人家能给你攀啊!再说,陌然这人不是个喜欢攀高枝的人,特别像何县长这么大的官,这个枝有多高啊!
心里想着事,脸上便表露出来。
陌秀悄悄说:“陌村长,何县长还有几句话要给你说,你坐他的车吧?”
陌然便去看庙门口的广场,果真看到一辆黑得发亮的小车停在陌秀的车边。金丝眼镜男已经打开了车门,毕恭毕敬地请何县长上车。
何县长回头招招手,示意陌然过去。
陌然便赶紧过去,听到他说:“随我下山吧。”
两个人坐在后排,陌然刻意将距离拉开,生怕自己的唐突,惹得何县长不高兴。
何县长的司机车开得很快,陌然只听得车轮发出沙沙的声音,车窗边疾掠而过的树木影子。他不由自主地去抓住车门内的把手,一声不吭。
陌秀的车紧跟在后,居然也把速度开得很快。
从山顶到山脚,也就不过十来分钟。
何县长不开口,陌然不敢出声。车里就很安静,只听到轻缓的音乐在流淌。
过了保安亭,陌然悄悄松了口气。刚才山路上的疾行,陌然是捏着一把汗的。他害怕车从山上滚落下来,如果真如此,神女峰下就会有一堆尸体。
何县长突然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慰着他说:“不怕的,别紧张。”
陌然讪讪地笑,说:“我不怕。”
何县长淡淡一笑,问他:“小陌,在想些什么啊?”
陌然认真地回答:“什么也没想,何县长。”
“我听小秀说,你原来是我们雁南县的大学生,怎么想着去东莞打工了?难道雁南县就留不住你?”
陌然心里一酸,想起当年为找工作受尽的屈辱,眼眶顿时一红。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自己为了工作,走了多少路。其实他毕业之初,根本不需要回到雁南县来,他是学校的优秀毕业生,多少好单位在等着他。可是他拒绝了所有给他伸出橄榄枝的单位,一心一意要回雁南县来。在他的心里,家乡的落后,需要他这样的人去改变。
理想总是美好的,现实真的无比骨感。
陌然回到雁南县,等待他的处处是坚硬的墙壁。他根本找不到一丝缝隙,找不到一块地方让地方容身。没有一家单位愿意接收他,甚至有人看着他天天去跑人事局,反而讥笑他说,雁南县水浅,养不活他这么一条大鱼。
然而都是过去的事了,陌然现在根本不想去想过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