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当年宣德官窑做的鸟食罐儿还是比较多的,只不过后来出了变故,被毁掉了大部分。
宣德皇帝朱瞻基,算是一个勤政的皇帝,也不算太好女色,他的业余爱好,主要就是鸟虫。
逗鸟儿,逗蛐蛐。
宣德皇帝养鸟,最喜欢鹦鹉,还曾经为鹦鹉特制过青花蟾型五毒鸟食罐儿。
这是史料明确记载的东西,说是一年临近端午节,皇宫里开始准备各种过节的物品,端午讲究个驱毒辟邪,宣德皇帝就让御窑厂给心爱的鹦鹉们做了一批鸟食罐儿,青花瓷的,主体是五毒之一的蟾蜍,同时带了其他四毒的纹饰。
宣德皇帝还爱逗蛐蛐,既然有官窑鸟食罐儿,那就也有官窑蛐蛐罐儿。
故宫里就有一件“大明宣德年制”的仿汝窑蛐蛐罐儿。唯一一件。
宣德官窑鸟食罐儿和蛐蛐罐儿为什么留存下来的极少呢?是让宣德皇帝的老娘给毁了。
按说皇帝有个逗鸟儿逗蛐蛐的闲情逸致,也不算什么大毛病;不过,皇帝好这口儿,很容易影响下头,特别是有些地方官员利用这个趁机搜刮民脂民膏,也出了些幺蛾子。
再就是,宣德皇帝朱瞻基三十多岁就驾崩了,即位的小皇帝朱祁镇当年只有八岁;于是,朱瞻基的娘、朱祁镇的奶奶、太皇太后就一声令下,将宫里的鸟食罐儿和蛐蛐罐儿,全部销毁。
其实不止这两种,史料上说的是:即命宫中一切玩好之物不急之务悉皆罢去。
而且,景德镇御窑厂那些已经做好还没送到宫中的,也都给敲碎埋了。
1993年,大量鸟食罐儿和蛐蛐罐儿的碎瓷片出土,也由此印证了史料中的记载。
而如今传世的真品,一部分是皇帝皇帝赏赐出去的,一部分是御窑厂流出去的,这两者数目都不可能大了。
吴夺看着鸟笼里的鸟食罐儿,心说这老头儿还是挺讲究的,虽然是个现代工艺品,但总归仿的是名头极大的东西。
光看鸟笼子想鸟食罐儿去了,结果一不留神,吴大志买了一只画眉,还连带着摊主的鸟笼子!
“走吧!这鸟儿不错。”吴大志招呼吴夺。
“爷爷,您不会放我家里,让我伺候吧?”吴夺苦笑,“这下好了,一条狗,一缸鱼,又来一只鸟,我都快开动物园了我!”
“不喜欢后头可以放生嘛。”吴大志笑了笑,拎着鸟笼子走在了前头。
吴夺只好跟上。
出了花鸟市场,吴大志才开口道,“你光看人家的鸟食罐儿,不看看我这个鸟笼里的鸟食罐儿么?”
吴夺微微一怔,他还真没注意。
不过,吴夺这一看吴大志手里的鸟笼子,可比刚才老头儿的鸟笼子差远了,就是普通木料,而且挺旧。
“您这鸟笼子里的鸟食罐儿,怎么瞅着这么别扭······”吴夺又看向鸟笼里固定在一侧的鸟食罐儿。
主要它不像鸟食罐儿的造型,是个青花小扁瓶,就跟以前那种军用水壶似的,口儿小,顶多也就只能让鸟儿喝水用。
“仔细看看!”吴大志在路边一侧站定,抬高了鸟笼子。
吴夺又看了看这个小扁瓶的画片,青花发色有些淡雅,画的是山水小景。
因为吴大志举高了,吴夺隐约还能看到瓶底有款儿。
弯腰侧着脑袋看清了底款,四字青花楷书:
成化年制。
这款儿说是楷书,但比正规的楷书潦草,特别是那个“年”字,斜着“身子”,草得也厉害。
“这也不可能是成化的东西啊!”吴夺直起身子,“您不会因为这个才买这只鸟儿吧?”
“谁说是成化的东西了?”吴大志垂下手来,迈开了步子说道,“昨天刚夸了你眼力可以,今天就现原形了?”
吴夺连忙跟上,心道这的确不像是新东西,不过这也不是鸟食罐儿啊,而且肯定不是官窑,既然如此,那就不可能是什么大漏儿。
“怎么不说话了?”吴大志一边走一边笑道。
吴夺和他并肩走起,说出了心中所想,“爷爷,这是个老物件不假,但不是官窑,也不是大漏儿。”
“我也没说是官窑、是大漏儿啊?”吴大志接口道,“其实这是一件鼻烟壶,不过盖儿没了,加上口儿比较大,所以就被人当成鸟食罐儿,不,鸟水罐儿用了。”
“口儿大?”吴夺一想,也是,看着是小口儿,但相对鼻烟壶来说,这个口儿就算大的。
“你这院子,种了花养了鱼,再有只鸟儿,那才是鸟语花香了!”吴大志歪头看了看鸟笼,“这鸟笼子旧了点儿,回头换一个就是了,正好把这鼻烟壶拆下来。”
“这鼻烟壶······”吴夺确实没看明白,也不好把手伸进鸟笼里去试。
“既然是鼻烟壶,就不可能是成化;成化朝的时候,鼻烟还没进入华夏呢!”吴大志接口道,“看来你不仅没看明白,而且这里头的知识,也有欠缺。”
鼻烟是舶来品,明代后期才进入华夏,最开始还是以贡品的形式。
鼻烟壶肯定出现得更晚。
“爷爷,那您就指点一下呗。”吴夺笑嘻嘻。
“康熙晚期,民窑仿成化青花出现了不少精品;其中,有一款落‘成化年制’的鼻烟壶,更是精品中的精品。”吴大志也没再卖关子,“这一类鼻烟壶的落款,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其中的‘年’字写得又斜又草,看着像一个‘多’字。”
“我还真没听说过。”吴夺在瓷器上的理论知识,虽然也算丰富了,但终究不可能面面俱到,而且又是民窑的东西。
“这一类康熙本朝的鼻烟壶,在老玩家口中,称之为‘多年儿’。”吴大志解释道,“本来把‘年’写得像‘多’,应该叫多年,不应该带儿化音。但是呢,这个说法,是从燕京叫起来的,所以就以这种发音方式传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
“你可能接触鼻烟壶并不是很多。”吴大志继续说道,“我早年吸过鼻烟,所以对鼻烟壶多少也了解一些。这‘多年儿’,因为是康熙仿成化青花的精品,受到了一定追捧,所以后世仿品也不少,特别是在清晚期到民国时期。”
吴夺听了,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逛市场的时候,应该是见过落“成化年制”底款的青花鼻烟壶的,只是因为一看就不是成化本朝的东西,而且大多仿得又不行,所以没太注意落款的细节。
现在一听,恐怕自己见到的“成化年制”,都是后世仿康熙的“多年儿”。
而鸟笼里这一件,无论胎釉、发色、画工,都很不错,应该是康熙本朝的东西,只是因为断定不是官窑,所以就轻视了,马虎了。
“这一件,是真正的‘多年儿’鼻烟壶,虽然不是大漏儿,但我估摸着如今的行情,怎么也能值十万吧?就算缺了原配的盖儿会打折扣,但刚才我买这只鸟儿才花了几个钱?”
“我懂了。”吴夺点了点头。
“你懂什么了?”
“捡漏无大小,书到用时方恨少。”
“还挺押韵。”吴大志点点头,“古玩一行,博大精深,谁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寸有所长,尺有所短,戒骄戒躁,活到老学到老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