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心？”周游扭转头，试图面朝声音的方向，“我什么都看不见，是这里太黑了，还是我的眼睛出问题了？”

“都不是。”江月心的声音略有些烦躁，“这就是那该死的虚无之地！在这里，属于我们那个世界的运转规律，统统不作数，就连我这种近似自然之气的水形都有点儿找不着北，更别说你们人类这等蠢笨之物了。”

周游早习惯了江月心无来由的优越感，也不跟水人掰扯，只急急道：“可是，可是我能听到你的声音，也能感觉到那青藤还在我身上啊！”

“笨蛋！你之所以还能有点儿感觉，全靠了阿玉的气息支撑啊！”江月心恨恨骂道，“那家伙总是这样，什么难事儿苦事儿都自己一个人担了，都自身难保了，却还要想着顾别人！”

他用他的气息，为周游和江月心造出了一小块孤岛，尽量让他的朋友们在这个全部清零的虚无之地中，能从熟悉的气息运作中有所依凭，不至于像周游刚才那样，被虚无之地的虚无给冲散了，化没了。只不过他能分出来的气息实在有限，所以他能帮朋友们维护保持的，也只能是部分而已。

想起刚才，周游又急忙对江月心道：“刚才，我明明听到他叫我的名字了，月心，你有没有听到？”

“没有。”江月心的声音顿时又阴沉了几分，“为什么他只叫你的名字？”

周游被唾沫呛了一下，心知自己又说错话了。

“那是因为周游这家伙定性太差，差点儿被虚无之地给带走，所以阿玉他只能用音声助他拢神。”杆儿强有些谄媚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江大人无需多虑。”

江月心本就心里憋着股气，这会儿乍听得杆儿强说话，不仅没被他的话给安抚到，反而给勾起了怒意：“杆儿强你这胆小鬼！在异界就只有你是能自由行动的草木之属，可你刚才都干了什么？只缩在我头发里当缩头乌龟了！这会子你冒出来干什么？你能逆转形势救回阿玉吗？不能的话就闭嘴，还当你的缩头乌龟！”

被江月心这一顿喷，杆儿强只觉得自己若是个靶子，估计这会儿得变成蜂窝煤了。

杆儿强小心翼翼道：“那个，我真气受损比较严重，在这地底下，虽然想帮忙却实在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我也不是一点儿用没有的，最起码，我现在还能充当你们的眼睛耳朵……”

异界气息迥异于地面世界，却很稀奇的唯独对草木之属网开一面，这使得杆儿强在此处倒是比周游江月心自如的多。也真是可惜他之前真气受损太多，不然的话，说不定会扭转局势呢。

周游心中微叹一声，问道：“杆儿强，现在外头是什么情形？”

杆儿强的声音似乎略微犹豫了片刻，才说道：“这里的气息似乎仍是很刚烈，但是与咱们刚才所处的地界相比，似乎又不太一样……怎么说呢，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是除了我们这几个刚刚掉下来的……你和江大人仍旧被青藤缠的紧紧的，顺着青藤看过去，可以看见建木，他在不停地往更深处坠落，比我们掉下的速度要快的多……嗯，这建木真不愧是神树，连我都觉得开眼，这都掉下来多长时间了，可是除了零碎的枝叶，我到现在都还没看见他的树冠呢。”

江月心把对杆儿强的愤怒撇开到了一旁，也急急问道：“阿玉呢？你能看见阿玉在哪儿吗？”

杆儿强的声音又是一个不短的停顿，之后才慢慢道：“我看不到，而且也感觉不到他……”

“不可能！”别说江月心，连周游都无法相信杆儿强的说辞，“捆着我们的青藤就是他鼓捣出来的，怎么可能他人不见了，而他放出的青藤却还在？”

江月心深以为然：“杆儿强你说实话！”

“真是没办法……”杆儿强似乎轻轻晃了晃，道，“这是他的意思，他不让我说……”

“为什么？”周游不解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莫非是他……他受伤了？”

“没有没有，”杆儿强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没受伤，但是，但是因为融合并没有终止，所以他现在的样子……”

“多嘴！”杆儿强的话没能说完，立刻就被那少年的声音给打断了，“杆儿强你守信用！”

“我也是没办法呀！”杆儿强很是委屈。

不过没人关注杆儿强委屈不委屈，周游和江月心同时叫了起来：“阿玉！”

这一次，那少年说话的声音，他们两个都能听到，这是不是说明，少年对此处气息的控制，越来越占据主动了呢？

“阿玉，你没事吧？”江月心问道。

“你想到脱身的办法了？”周游问道。

“你们，真是……”那少年长叹一声，道，“我没事，但也没脱身……我本想悄悄告辞，可是看，看样子……似乎我还是欠你们一个告别？”

“你……”虽然一直想要见他，想要听见他的声音，想要呼唤他回来，可此时真的听见，周游却完全说不出话来。

说什么呢？叫他别走？还是说，自己能帮他解除危难，回复到仿佛久远之前的平静又美好的生活？

“阿玉……”江月心怕是和周游同样的心情，只轻轻唤了声名字，便再也没了声响。

“你们啊……何苦呢？”少年叹道，“得了，都送到这儿了，也可以了。那么就……就此别过。”

周游只觉脑袋嗡的一响，想要挣扎着靠近那少年的声音。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只觉身上一松，想是那青藤已经撤去，少年对他和江月心的束缚，完全解除了。

也是在同一个瞬间，周游不管怎样都睁的大大的眼睛，忽然恢复了视力！

他看到了就在自己身旁的江月心，以及江月心头上高高探出的杆儿强的叶片。青藤解除的比较突然，视力恢复的也很及时，所以一时间他们两个虽然失去了依凭，却还能暂时悬在原处，没有坠落或飘走。

不过无论是周游还是江月心都没有太在意自己会不会掉下去，他们在眼目能视的第一时间，不约而同想到的，都是去寻找那少年的身影。

可是哪里都不见他。

仿佛刚才他的话语声，只是周游和江月心的幻觉。

周游只一眼瞥见建木的粗大树干带着些折断的枝枝杈杈，慢慢从眼前滚过，像是深海中行动缓慢却又不失凶猛的庞大怪兽。

他只来得及瞥见这一点，便只觉眼前一团白亮的光，突然空无一物之中爆出，霎时膨大，像是本该高悬于天际的太阳骤然之间坠落，又迎面砸向了周游，和周游身边的江月心！

巨大到仿佛整个世界倾倒的白亮之光，在不及一息的瞬间完完全全地包围了周游和江月心，完完全全地将他二人吞噬其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虚无之地的原因，周游并没有感觉到来自白亮之光的炽热或冰冷，甚至他自己的心中也不曾有丝毫的恐惧畏缩或疑虑，他自己难以置信自己为何会在这种怪异的未知面前，会如此的平静？

也许是因为，他在潜意识中认定了，那少年一定会为此给出一个理由或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