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江月心使劲儿晃晃头,眼睛重新聚焦,瞪着周游,道:“说这么多,感情就是……同归于尽真的只是你自己的想法?”
“是我自己的想法。”周游点点头,道,“当然,从客观上来说,我这个想法对你们是不公平的,我无权决定你们的生死……所以我要征求你们的同意……”
江月心笑了笑,道:“你这样做,对阿玉公平吗?”
“自然也是不公平的。但是,”周游略低了低头,道,“如果融合完成后,他这个人,也一样是不在了的。”
“你的意思是,”江月心带着那抹意味不明的笑,说道,“反正阿玉的命运注定是要死去的,所以,与其让融合的天极带走他,不如由你亲自替他了断?”
周游咬了咬嘴唇,简简单单却又无比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来:“是。”
“凭什么?”江月心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你是他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替他做决定?”
“我……”周游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抬起头来,看着江月心的眼睛,道,“也许我不是他的什么人……”
“本来就不是。”江月心道。
周游闭了闭眼睛,接着说道:“……是,不管怎样,不管在什么情形下,我都没有权利代替他来做决定,更何况这决定关系到生死……”
“既然你什么都清楚,为何还要行僭越之事?”江月心像一只拦路虎似的,既不让周游好好说话,也打定了主意坚决不肯让他的想法得逞。
杆儿强在越来越大的风中晃了几晃,只觉得周游和江月心说的都有些道理,反倒是他这个旁听的,自己在心里问了问自己该怎么选择,发现要得出个答案,太难了。
也太需要勇气了。
毕竟,在这个世界做成任何一个决定,都是需要极大的勇气来承担未知的后果的。更不要说,替别人做决定,那得有多强大的肩膀和内心,才能担得起这份责任呢?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杆儿强再去看周游时,只觉得这人站立的时候,总是微微驼着些背,仿佛永远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包袱。
周游完全没有察觉杆儿强打量他的目光,他只是更加认真地看着江月心,抬高了声音道:“我们几个,包括阿玉他在内,如今全都处在一个困局之中。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什么决定都不敢下,那最终的结果就是一同赴死……别说什么同生共死的虚辞,死亡,是再容易不过的便宜决定,既不用再经受折磨,也不必背负道义责任,甚至还能落得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名声……但是,抛开这些毫无意义的牺牲,还剩下什么?还有什么?生或者死,难道就只是意气之争吗?我觉得,活就要活出属于自己的价值,死,也要死得其所!”
周游说的热血沸腾,江月心却仍不为所动:“这还是你的一家之言。我不接受。”
周游笑了笑,道:“你不接受可以,但是,你也无权替阿玉决定接受不接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江月心气的头发要竖起来:“你!”
杆儿强赶紧在江月心头发里多绕了几圈,把自己固定好,方道:“你们能不能别争了……眼看着这里的风越来越大,我觉得,怕不是建木要冲破异界了吧?”
建木长成之后,捅破异界边界,也同样会引起异界的崩塌。
周游闻言,抬手一指头顶,对江月心道:“没错,无论你我出手不出手,异界都是要崩溃了……这个时候我们若还是袖手旁观,那么接下来崩溃的就是异界之外的,我们所来的那个世界了……”
那个世界,是个无比生动而鲜明的世界。在那里,周游长大成人,得遇良师益友;在那里,江月心万世奔流,宿命般恰逢知己,一生牵挂;在那里,杆儿强扎下根脉,从幼苗茁壮成材;同样是在那里,少年游走在时间的缝隙,边走边看,捕捉着让他生命拥有重量的片片灵光……
在那里,有生命,有呼吸,有悲欣,有记忆。
那里,是谁都无法割舍的母亲大地、生命之源。
狂风缭乱了江月心和周游的头发,二人四目相对,俱皆无言。
就在此时,却听一个略带了笑意的声音蓦然响起:“我说,你们两个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
那声音无比的熟悉,无比的亲切,无比的和煦又从容,叫人听了不由得就想和他一起微笑起来,如沐春风。
江月心霍的转过头,微微一愣过后,惊喜地扑了过去:“阿玉!你……你……”水人分明感觉自己有满腔的热切要说与那少年,可偏偏就是不能再说出一个字来,仿佛那些想说的话太多又冲的太快,一时间全都壅堵在了嘴边,无论哪一个字哪一句话都无法挤出来。
既然话说不出来,江月心干脆放弃,只胳膊一张,便将少年紧紧地抱住了。
周游虽然站在原地没动,可他照样能感觉自己的心砰砰跳动着,简直要从胸膛中撞击出来。他几乎是贪婪地望着那少年重新睁开了的,满含着笑意的眼睛,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他们这样激动,不仅仅是由于少年从天极的控制下挣脱了出来,恢复了神志,虽然少年能从呼名之术与融合的双重压力下突出重围恢复自我这件事的确令人惊喜到不敢相信,但是周游和江月心如此激动还不止是因为这个。
他们之所以激动到这种无以复加的地步,是因为那少年,真的苏醒了!他这一次,是彻底地从气息混乱动荡的状态中清醒了!此时的那少年,周期性回归于他身体的诡谲之力引起的残暴与无情消失了,三方融合所导致的思维立场的交战也奇迹般的从他身上一扫而空……他又成为了他自己,那个最本初、最纯粹、最自我的他自己,世上独一个的他自己……
反倒是少年自己,被江月心的热情和周游含蓄又不失外露的激动给吓了一跳。他像是投降讨饶似的,从江月心密不透风的拥抱里艰难抬起双臂,带着迷惑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问道:“你们……你们这是咋了?”
“你又回来了呀!”江月心在少年耳旁叫道。
少年歪歪头,笑道:“咱们好像……一直都在这儿,谁也没离开过吧?”
“可是不一样,不一样的……”江月心想要跟那少年解释这里头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可是水人实在是激动过了头,一时间言语通路又发生了堵塞。
少年看见江月心一腔心事无从说起被憋的满脸通红的样子,不由顺手拍拍水人脑后,想要叫他平静些。可少年这几下拍下去,江月心不仅没能平静,反而愈发激动,简直要晕过去了一样。
少年只好看向周游,用眼神问询着。
周游亦忍不住嘴角微微勾起,道:“月心只是太高兴了……其实我也是一样的……”
“不是吧,”少年夸张地抬了抬眉毛,道,“你们这一个个的……叫我还以为我刚刚死透了现在又诈尸了呢……”
“其实,还真是差不多的……”周游却是压根儿没把少年的玩笑当成玩笑来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的你,才是我们认识的你,真正的你……这跟刚才,甚至跟你一直在这个异界中的表现都是完全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