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少年才自己也贴着树干立好,无论是捏着天极的手,还是握着周游的手,都没有放松。
少年有意无意地站在了江月心和周游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定定望着满地生出的小树苗,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杆儿强自从给江月心和少年当过一回真气的桥梁中介后,就和江月心产生了些类似心意相通的本领。虽然杆儿强还不能准确得知江月心的内心独白或隐藏意识,但是水人的情绪变化波动,他却还是能够感知的到的。
比如这会儿,江月心没来由的情绪低落不开心,就被杆儿强给准确把握到了。这水人很是情绪化,不仅喜怒无常,而且还很容易迁怒旁人,所以杆儿强才不愿意去主动触霉头非要探个究竟问个明白,这种时候,就岔开话题,分散他注意力便好。
于是小幼苗杆儿强在江月心头顶上晃了晃,清清嗓子,道:“这些果实全都是落地生根,这样一来的话……阿玉还怎么取到他需要的果实呢?”
没有果实,即使集齐了云孤,拥有了躯壳,也仍是没办法真正将兄长带回来啊。
“正主都没说什么,你替人家操什么心呢?”江月心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很显然低落情绪并没有一点儿改善。
“呃……”杆儿强也没话好说了。可这种时候的沉默,却像是长了芒刺一般,实在令人别扭,杆儿强不由得又没话找话,道:“这场雨得下到什么时候啊……”
话一出口,杆儿强便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只得赶紧闭嘴。
可已经晚了。只听天极尖着嗓子嘲笑道:“下到果实掉尽的时候呗!呵呵,不过咱们这场雨,可不是雨过无痕,那将会留下一片庞大的建木之林啊!我说……”
不等天极说完,周游忽然转了头,看着那少年,道:“刚才为什么阻止我?”
少年仍旧目视前方的“果子雨”,淡淡道:“我若不阻止你,你会被这些建木果实砸成肉酱的。”
周游却依然不依不饶道:“可是我当时明明都已经拿到一只果子了!一只没有碰到地面的果实!”
“那时,除了那只果实,还有无数的果实正向着你的身体砸下来。”少年始终面无表情,声音也似乎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那只是一个瞬间,在那样短暂的瞬间,我没办法考虑这考虑那,我只能先救人。”
低落的江月心重新被点燃了一样,绕过少年探出头,等着周游道:“周游你小子别不知好歹!阿玉在救你的命,你却在纠结一只破果子!”
周游看了江月心一眼,似乎有些怕他似的,顿时缓和了口气,但仍是对那少年说道:“问题是,我当时已经拿住了那只果实,你就算要救我的命,就算要动作迅速,也没必要非得把那只果实从我手里打掉吧?”
“不小心而已。”少年淡淡道。
“你……”周游只觉得自己又来气了。
“你们几个笨蛋!”
天极对于自己的话被打断很是不高兴,他把声音又提高了八度,几乎是尖叫着,硬是将自己的话语刺进众人的耳中:“他这么做的用意还不明显吗?人家早不稀罕什么云孤了!人家现在有了周游,压根儿不需要再费力气拼凑找回什么兄长了!”
“啊……”杆儿强惊骇道,“天极你什么话都敢说,是想提前下线了吗?”
“提前下线?那怎么可能,他才不敢!”天极得意洋洋道,“再说了,我唔……”
虽然少年的确还没下定决心结果了天极,但是让这个讨厌的家伙闭嘴,他却还是能办到的。
少年松开了握着周游的手,左右看了看身边两人如出一辙的表情,仍望着建木庞大树冠下的远方,望着果实纷纷坠落又生根长出树苗,仍旧不发一言。
杆儿强也跟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究还是决定保持沉默的好。
江月心却忍不住道:“阿玉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你这一生的梦想,难道就这样,说放弃就放弃了?就因为周游这个没用的家伙?”
周游似乎嗓子和脑子都出了问题似的,说起话来很是艰难:“你……天极说的,是真的吗?我……是因为兄长那部分云孤……云孤与我融合的缘故吗?可是……我以为你比我更清楚,即使有融合,我依然只是我,只是周游……真正的兄长,还是需要……”
“别说了。”少年语速极快地说道,“我有我的道理,你们别乱猜。”
“有道理你就说啊!”江月心从刚才就憋起来了的火气,总得找个出口,“你不说我们就只能去猜!”
少年叹口气,颇有些拿江月心没办法的意味,停了停,才勉强道:“现在有比云孤更重要的事情……”
大家等着他的下文,结果少年却又是言尽于此。
江月心耐不住,气鼓鼓道:“你是叫我们接着猜吗?”
“不是,”少年又隐隐叹口气,道,“问题比较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如今是怎么了?为何什么事儿都是不知道不知道的?”江月心眉头略略皱起,道,“这个样子,完全不像你啊!”
杆儿强微微点点头,不注意看的话,还以为他只是被微风吹动了。他虽然明哲保身没出声,但是心里还是赞同江月心的。他跟这少年成为朋友也算是有些年头了,在他们相交的这些岁月里,杆儿强一直认为少年是个杀伐决断的,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有点儿吊儿郎当的,但是真遇到事情,那绝对不会拖泥带水,有时候甚至还会叫人觉得他处理事情的时候果断的根本就没有人情味。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家伙竟会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竟似乎和那个周游越来越像了?
想到周游,杆儿强不由往他脸上瞅去,想听听这位仁兄对于再一次听到“不知道”的回答,会作何反应?
只见周游侧着脸,看着那少年,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紧紧闭了起来,似乎思量了片刻,才又轻轻道:“你别急……”
“怎么能不急!”江月心对周游是完全没必要客气,伸手往身前一划拉,直接开嗓子吼道,“这眼看都到了节骨眼上,连个敞亮话都没有,再往下该怎么办?你说,该怎么办?”
江月心本来刚说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大的火气,可是一开了吼,一直藏在心底的委屈,面对眼前这重重困局的焦虑,以及对于未知前途的不安,顿时全都释放了出来,怒气上头,竟完全忘了这异界的气息限制,刚才被刻意抑制的灵息,一下子奔涌起来,灌注手端,对着周游就要挥放而出!
在这一瞬间,建木树冠下的风,骤然狂乱了起来。
眼看着江月心就要失控,千钧一发之际,少年闪电般一个转身,面对着面,把江月心按在了建木树干之上,左手更是紧紧扼住了江月心就要挥出的右手的手腕。
紊乱的风渐渐息了,可是江月心被风带起的发丝,仍兀自丝丝缕缕飞扬着,拂着水人的面颊,轻轻蹭过少年的颈间。
“啊……”本不该有心的江月心,只觉得清晰的心跳声在自己耳畔鼓舞雀跃着,除了这个心跳声,甭管是在异界还是正常界,天底下再没有了其余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