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你看,我不仅给承庆传了口信,而且还指给了他先祖的亲笔信所在之处,他当然不会再对我的话有怀疑了。”少年叹道,“而且,承庆又是一个极为认真且固执的人,当他以为仇恨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时,他会不吝牺牲自己的生命自由用尽一切方法去复仇,哪怕把他自己搞成人不人鬼不鬼树不树的扭曲生命也在所不惜。可是,这事儿如果反过来也是同样的。如果让他知道了,他一直所执着的一切,只不过是违拗了祖训的阴谋,他一心要替祖先报的仇,祖先压根儿就没当成过问题……你说他以他较真的个性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如果一个人发现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一直作为精神支撑的,到头来只是个骗局,他在内心神殿轰然倒塌的神殿废墟中,还能苟活吗?会怎样活?
树精沉默了片刻,道:“如果是我的话,会不顾一切的,将这个虚伪的世界打他个稀巴烂。”
“这的确像是你能做出的选择。”少年笑笑,道,“好在承庆还不似你这般宛若毁灭者……想来他跟着你的这些年,不是没有过思考,所以,在我帮他弄明白他这一生的坚持,却完全出自于一个错误的根源之后,承庆的心里除了坍塌般的绝望和无助,还留有一丝惭愧。正因为他这丝惭愧,才使得他在决定以死谢罪之前,愿意为我……不,应该说是为这世界做些事。”
树精听了冷冷一笑,道:“承庆只不过就给江月心他们放了放水,这能对我的定胜之局带来丝毫的改变吗?抱歉,并没有。承庆虽然擅自跳崖,但是,我还得跟你说声抱歉,他即使跳了崖,也还是在我给他指定的位置范围之内去死的……直到末了,承庆依然是忠于我的。”
“选择忠于你,那是承庆这一生唯一出于自己的意愿所做的决定,”少年叹道,“虽然这一决定的根基并不是那么的牢固,但这是唯一的……是他唯一能抓住而非虚幻如泡影的了。所以,对你尽忠到底,反而是他对他自己仅剩的安慰了。”
少年仰头看着头顶上空荡荡的断崖,揣想承庆当初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时,在想些什么?他是在迷惑在苦恼甚至在后悔自己走到了这一步吗?也许正是由于他的这份痛苦而混乱的心绪,才使得他跳下了断崖……
可即使他决定终止这段癫狂荒谬的生命,却仍未能脱离树精对他的控制……也许,忠于树精这件事,对于承庆来说那是他赖以感知自己存在的唯一的证据;又也许,承庆只是习惯了服从。
“不管怎么说,承庆的异动并未能破局,”树精带着无法掩饰的得意,“我的计划仍是在顺利进行,这一点,你不承认不行。”
少年笑笑,收回目光,略略往下移动,落在挣扎在藤蔓之间的江月心和周游身上,道:“不管怎么说,周游和月心他们已经到了……在你我融合的关键时刻……他们的到来,一定会是个不可预料的变数,这一点,你不承认也不行。”
树精嗤的一笑,道:“就凭这两个?倒垂藤豆已经开始枯萎,他们又发神经自己折断了藤桥……我看,他们能安全下来都只能祈祷奇迹出现了。而我们……”
树精低头望向他的两手之间,只见那颗墨黑如煤核的建木种子,不知何时,竟从稍尖的一端冒出了两片稚嫩的绿色叶片,圆润,厚重,包含着生命的力量。
树精虚捧着的双手陡然翻起,令人眼花缭乱地结起印来。建木种子被留在原处,兀自悬浮在半空中,绿叶被树精的掌风带动,微微颤着。刚才还和树精身体连接着的细细根脉,却慢慢的消散了去,就好像被水冲洗淡去的磨痕。
“诸天诸地,营魄抱一。七元混极,捧拥吾行!”
只听树精一边高声喝着,一边双掌翻下,往他和少年所处之处的地下虚空之处猛然一拍。
顿时,在他们脚下的虚若无物之地,骤然现出隐隐的莲瓣痕迹,不多不少,正是七瓣。
七瓣莲的中心,正是那颗建木种子。种子仿佛感知到了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的力量,徐徐降下,直至莲心的位置,仍旧向下,终于隐没在了那片虚无之中,不见了踪影。
少年睁大了眼睛:建木种子消失了?
就在少年疑惑的瞬间,似乎有轰然如山倾的巨响自他心间响起,伴着这一声似乎根本就不存在的暴烈之音,就在种子消失之处,倏地冒出一只嫩绿的幼苗,半透明的茎子上顶着两片绿叶,迎风见长一般,眨眼间便已蹿至半人高,而且还在一刻不停地往上生长着,生长着……那植物的茎干迅速增粗,颜色沉淀,枝干伸展,无数叶片争相冒出……
竟是一棵无比雄伟的大树!
“我说,咱们就一直在这儿挂着吗?”周游手脚并用挂在错乱纠缠的绿藤中间,眼瞅着藤蔓在一点点地变枯黄,心中焦急不已,“你不让我乱出招,可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这些藤蔓在不停地枯萎着。原本周游和江月心距离还很近,可是就在刚才他们两人用来抓手的几根粗藤突然断裂,猝不及防间江月心竟脱手坠了下去,要不是下方的藤蔓织成了网,水人说不定也就和那两通者一样灰飞烟灭了呢。
倒垂藤豆生出的藤蔓极其繁茂,拧在一起形成一道藤柱倒还不觉得怎么样,可是一旦从中断开,藤蔓失去了统一的约束,这些藤蔓便显得愈发的蓬勃和杂乱。
这些乱藤纠结在一起,恰巧挡住了周游的视线,根本无法完全看见下面的情形。周游从他挂着的地方使劲儿扭着脖子,他觉得自己都快扭到一百八十度了,才勉强能看见江月心在他身下一臂多远的地方,而且只能瞅见这水人的一小半衣袖,正脸都瞅不见。
从周游的角度瞧过去,他只能看见江月心安安静静地斜在乱藤之间,完全不知道水人是怎样发力才保持着身体平衡,更不明白这个一路上都是急性子的水人,为何现在反而不着急了,不仅没有任何动作,而且连声儿都不出了?
周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下更是焦急,不由松开了一只手,想也往下走一走,好与江月心会合了。
可是令周游没想到的是,那倒垂藤豆的枯萎朽坏的速度,远远比他眼睛所见到的要快的多。他这刚一有动作,他身子悬挂之处的几条主要的藤蔓咯啦啦一阵乱响,竟是干干脆脆断裂开来,完全就是摧枯拉朽。
江月心早叮嘱了周游在此处千万不要轻易动用真气术法,因此周游此时秤砣似的往下坠着,却也不敢随便出招,可仓促之间他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得手脚乱挥着,张牙舞爪地往下坠去。
周游下坠的这一路之上,无数藤蔓被他砸断,噼噼啪啪声不绝于耳,听起来热闹极了,可这声音落在周游耳中却令他慌到不行:这些藤蔓根本吃不住劲儿,完全兜不住他的体重,他可就要这样一直摔下去,像那两通者一样自燃了呀!
周游正自慌张,忽觉手腕一紧,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了腕子,登时止住了他的下坠之势。
他定定神,仰了脸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