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是这句偈语说出的时候,那个令人痛苦的背叛的瞬间?
也许真的是……
尽管少年有足够的理由为自己辩解,但是背叛就是背叛,自从那一刻,他的心里的某处地方,就已经死去了。自此,他的生命便成为了另一个……残缺的生命。
在一瞬间,少年仿佛魂魄飞出了他脆弱的躯壳,重新回到了那久远之前的锁乾山。在山顶那横亘了时间的冷冽之中,兄长抓着他手指时传过来的冰冷,似乎一直冻结在他的心头,一直。
哪怕那个时候他还处在力量初初回归的狂暴之中,少年却依然能清清楚楚地记得兄长那跟随生命消逝的冰冷所一并传来的清冷声音:
“去救……救薇儿……这不是……不是她的错……”
少年仿佛听见自己失控的狂躁声音在耳畔吼叫着:“是她!是她的错!都是她害的你!救她……哈,开什么玩笑,我……我要杀了她!”
兄长眼睛里渐渐衰败的光像是爆起的火花一样,忽然亮了一亮,又倏地暗了下去,只是他抓着少年的手,忽然多了些气力,像是从生命中透支出来的气力:“不要……我求你……兄弟……是我……是我把她卷进……卷进这团混乱之中的,怪不得她……真的不怪她……我求你……求你救她……”
兄长哀求的语气,让少年稍稍平静了一下。他喘口气,紧紧抓着兄长的手,似乎想要将自己身体的温度全都输送给兄长,哪怕他自己的手的温度也不比兄长的强到哪里去。
看见少年沉默了下来,兄长眼睛里的光似乎又亮了一亮,急忙又道:“薇儿就关在后山的冰室中,你快去,不然……”
“可是你呢?”少年打断了急切的兄长,沉了脸道,“你自己才是最需要救治的吧?你这个样子,我可不放心就把你丢在这里扭头便走。”
兄长惨白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微笑,两只眼睛里异常发亮的光将这个微笑点缀的仿若宝石一般璀璨。他笑着咳了几声,道:“不打紧的,我等你回来……这点子气力,我还是有的……”
当时少年和兄长都在那魔头的丹鼎附近,魔头的丹鼎本来就在堂后的园子里,基本上已经接近后山了,一去一回的话,的确用不了多少时间。再加上少年看兄长的意思,大有自己若是不答应就绝不会罢休的样子……
少年只得按捺下心中团团怒火与不平,向自己的兄长点点头,道:“我这就去。”
兄长立马又笑了。哪怕此时的他笑的那样艰难。
少年心头一片难言的酸涩滋味,扭头便往后山走去。他自己也是一身的伤,哪怕依仗了那刚刚回归的力量,往后山的短短一段路上,也是跌了无数跤。
现在想来,似乎是他的身体都不同意他这么做呢。
可少年终究还是跌跌撞撞地到了后山的冰室。
冰室,是锁乾山上那魔头所设,专门为了惩罚犯了戒的弟子属下。那是一间只容人跪伏的狭小空间,与其说是“室”,倒不如说是个箱子更恰当。
这冰室完全是由锁乾山上万年不融的坚冰筑成,人在其中,那都已经不是寒意凛凛了,而是寒意彻骨,如果没点儿本事,在里头呆上个小半天,就得给冻成冰雕。
兄长心心念念牵挂不已的薇儿,便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且养尊处优的弱女子,她自然是耐不得这冰室的寒冷的。自然是需要及时解救的。
但是,她根本不应该上锁乾山,如今她把自己搞到这种危及生命的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
还坑了兄长!
少年站在冰室门前,紧紧攥着拳头,几乎要把自己的拳头捏碎一般。他真不想救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子。
可是为了兄长的心情……
少年重重呼出口气,握紧的拳头也猛然挥了出去!
那重回的神秘力量仿佛独有自己的意识,有些不受控地从少年拳头上呼啸而出,嗵的砸上冰室,那狭小的冰的“箱盒”,。顿时粉碎成尘,激起漫天的冰晶雪粒,弥漫了少年的视野。
山顶的风狂卷着雪粒冰屑,很快便将那已经粉碎了的冰室碎片清理一空。少年抹了把脸,看见在冰室原本的位置上,蜷缩着弱小的一团,仿佛是没能及时化开的冰雪,看起来可怜无比。
少年又攥了攥拳,这才走上前去,拍拍那一团雪白,道:“还能走吗?”
那一团慢慢舒展开来,这才能瞧出来是个柔弱的苗条女子形态。女子正是二八年华,虽然蜷手蜷脚的,发髻半堕,可看起来仍是一副清丽可人的模样,一身月白裙衫,在这萧瑟的山顶之上,更添几分如水风韵,叫人忍不住想要将她抱起来狠狠怜惜一番。
女子搓了搓手,才略显僵硬地撩了撩额前散乱了遮住眼睛的青丝,一双眼睛宛如盈盈秋波,欲说还休地望向了少年。
“不妨事,我服了参附理中火丸……”她的目光越过少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迟疑道:“他……他没来?”
“你害他还不够吗?”少年冷冷道。
女子低了头,咬咬嘴唇,嗫喏道:“我不是……我只是……”
“你只是想利用他,好为了你的太子赢取天下吧!”少年语气冰冷,却依然掩饰不住言语下的怒气,“顺便,也能让你自己得到后位,这一切的好处,只不过需要牺牲掉兄长一个人而已,这笔买卖,怎么想怎么划算,是不是?”
“不,不是……”女子猛然抬起头,乱发沾了几绺在唇边,似乎柔弱到叫人不忍再说她什么,“我爱着太子,这是真的……我不是为了皇后的位子……我是真心想帮太子……”
“真心想帮太子……”少年冷笑一声,道,“也是真心想利用兄长对你的好感吧?兄长处处为你着想,简直都体贴到了你的头发丝儿里……甚至,就连他明明知道了你是骗他上的锁乾山,可他还是怕你受寒着凉,给你带了这专门温中驱寒的参附理中火丸!他对你简直……别人对你的好,难道就是为了给你践踏的吗?”
女子脸色愈发惨白,白到几乎透明。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袋像是被压了无形的重物,一点点低垂了下去。
少年深深呼吸了几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他的怒气以及体内横冲直撞的回归的气息暂时压制下来。他压低了声音,闷闷道:“走吧。”
女子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来,问道:“去……去哪儿?”
少年已经转了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依着我的意思,才不要管你!可兄长他老好人被你欺负惯了,非要救你,我有什么办法?”
女子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低了头,远远跟着少年,往丹鼎所在的园子里走去。
少年牵挂兄长的安危,走的很急,几乎是飞速奔回了兄长的身边。
经历过那场惊心动魄的决斗,锁乾山原有的堂舍早已被毁成满地废墟。兄长正歪倚在一块不知从屋舍的哪一处断裂散落开来的粗木梁边上,低垂了眼睛凝视着地面上的什么,手中摆弄着一块崭新的丝帕。
听见脚步声,兄长满怀着希冀抬起头来,看见来人是少年,竟在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失望,却又马上笑了道:“这山的地气仿佛是恢复了呢,你看,都有芽苗生出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