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心听了一惊,难道是快到月中了?水人知道,每月的望日,阿玉都要经历一番宛若涅槃的劫难,那个时候的他,真气会经历一个清零再猛然充盈的剧烈变化,所以,望日前后的阿玉不能随意使用真气术法,须得闭关调息方能平稳度过。
然而江月心略一推算便可知,此时朔日刚过,距离望日还远的很呢!所以,阿玉这会儿并不存在力有不逮的情况……
江月心实在想不通了,只好问道:“阿玉,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为何今日如此,如此……”
江月心看着阿玉略显苍白的侧脸,还是说不出“胆怯”两个字,哪怕这两个字分明都快写在阿玉的脸上了。
阿玉瞥了水人一眼,叹口气道:“哪有什么不舒服,我只是害怕罢了。”
他自己这般直言不讳,江月心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张大了嘴巴,呆呆望着阿玉。一时默默,只听得关山旧的山形屏障之外,叩击之声一波赶着一波,像是要将这小山给叩塌了才算甘心似的。
阿玉苦笑道:“怎么?难道我就不能有害怕这种情绪吗?”
“不是……”江月心仍旧是一副理解不了的模样,“我只是觉得……难以想象……”
“兄弟,难道,你还是在担心会伤到我吗?”小清忽然开口问道,“若是这样,刚才我的话就算是白说了?”
在小清面前,阿玉反倒更像是个孩子,还是个做错了事儿被抓现行的倒霉孩子。只见他立马低了头,嗫喏道:“也不全是……”
“那全是的是什么?”小清逼问道。
“这……”阿玉头低的更深了。末了,他终于抬起头来,像是下了狠心,对江月心道:“也罢……反正我们也不能总这样僵持着,总得破局……你只需照顾好小清,莫让炉虫靠近他,其余的,就交给我吧。”
江月心应了,满怀希望道:“你想到好办法了?”
小清却皱紧了眉头,道:“你……稳妥行事,莫乱来,行吗?”他隐隐感觉到什么地方似乎不大对劲儿,可又说不太清。而炉虫当前,小清只得将这股莫名的担心压到了心底。
阿玉轻轻应了一声,也不知道他是回答江月心还是小清,又或者干脆谁的话他都没听到,只旁若无人地松开了关山旧的手诀,右掌竖在胸前,微闭了双目,仿佛突然入定了一般。
江月心本来还要问什么,看他这般模样,便立马闭了嘴,站到了小清身旁。
由于关山旧的手诀已收,山形屏障自然再难为继,再加上炉虫在外头锲而不舍地钻凿,顿时那小山便开始了崩解。此时众人耳听得叩叩之声,更加密集地连接起来,好似一片急雨打在窗子上,简直有种仅凭敲打声就能把这小山震塌的趋势。
用作屏障的山形是由真气所化,就算崩塌了,也不会有山石碎渣滚落。然而,失去了术法支撑,山形到底是要崩坏,气息的紊乱不亚于山崩地裂,江月心只觉沉重而蛮横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挤压掉落,压迫着,撕扯着,直要将人撕成碎片、压成肉酱!
小清没有任何的真气灵息,在这紊乱如飓风的气息崩解之中,他首先便受不了了。他只觉得脑袋发胀,胀的几乎要爆炸似的,难忍之下,他下意识地抬手要去抱自己的头,可是手臂却压根儿不听使唤,抬都抬不起来。
在土系的术法之下,水人不大好受,哪怕这术法正在崩解。但江月心瞅见小清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强抑了自己内息的翻腾,立即抬手将小清拉了过来,就借着拉拽的势头,水人化去人形,化为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水囊,将小清含在了其中。
小清只觉周身清凉,适才的种种不适与压力全都不翼而飞。他一时没意识到护着他的水囊是从何处而来,只在一心想着,江月心去了哪里?
小清这样想着,眼睛却透过清澈的水膜往外看去。只一眼,便瞧了满眼的猩红,刺目,惊心!
小清眼睛几乎要瞪裂开来,大声呼唤着阿玉的名字,几乎要哭出来。只可惜水膜的隔绝,以及狂乱的气息乱流,无情地带走了小清的喊声。
阿玉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的耳膜里还残留着他自己真气充沛的喊声:“清英浩气,下土难分,平!”
在他的眼中,紊乱迷障的气息好似已经自动分开,露出清明的广阔天地,令他这一道清泠的浩然正气如长矛,如剑锋一般,破空而出,笔直向前,正对着前方一只无比渺小却又无比清晰的黑点:炉虫。
那炉虫在阿玉这悠长而坚定的气息面前,存在感简直为零。更不要说那气息所携的势如破竹的气势,更是让所有遇着的东西无所遁逃。然而……
在众人眼睛看不见的地方,炉虫几乎与身体融为一体无法分辨的眼睛闪了一闪,就好似露出个一闪而逝的恶毒的笑来。
阿玉那道凝聚了极大心力的,似乎要除尽一切污秽邪恶的正气,无可阻挡地穿透了炉虫,将那虫子污黑的小小身体削解地四分五裂,尽化微尘!
但也就是在同一个瞬间,那道正气像是撞上了无形的透明镜面,忽然折回头来,猛地冲向了阿玉!
在原地维持着手印步法的阿玉根本来不及躲闪。于是,让小清忧心如焚的一幕就出现了:
被自己的强大气息冲击了的阿玉,就以自己脆弱的身体扛下了这一击,哪怕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调整了内息以对抗,可仍旧无法化解开这道气息……事实上他根本不能去化解。一旦化解撤开这道气息,那么对于炉虫的攻击也会在同时消解掉,那样的话,这一切就白费了……
于是,鲜血无可避免地从他的口鼻以及身体的伤口各处喷涌了出来,只剩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阿玉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身子好像片落叶般,无所依恃地往地上飘零而去。
江月心再也忍耐不住,大喝一声,重新化为人形,推开了小清,一把抱住了就要摔倒在地的阿玉。
阿玉气血翻涌,眼前只见一片金星在猩红的底上胡乱飞舞着,他真想什么都不理的就此睡去……可他咬咬牙,还是硬挺着睁开了眼睛,在嘈杂的耳鸣声中,终于分辨出了江月心的呼喊:“阿玉!阿玉!你别吓我,快醒醒……”
阿玉艰难地平复下滚浪似的气息,咽下口带着血腥气的唾沫,断断续续道:“别……别晃……我晕……”
江月心赶紧停了下来,只小心翼翼地将阿玉扶在自己的臂弯,让他半倚在自己身上,轻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为何要自己打自己?难道非得这样才能对付炉虫吗?”
阿玉想摇摇头,可轻轻一动便只觉天旋地转的,刚才那一道正气,实在是……使得太实在了。他又缓口气,才道:“炉虫……有我的信息……”
江月心灵息剔透,阿玉只如此略略一提,水人便登时明白了这一切的缘由。原来如此……怪不得阿玉迟迟不愿对炉虫启用攻手呢……
炉虫的形成结合了丹鼎中曾有过的各种生命的残存信息残片。除了那个魔头的生命碎片,还有其他殒命在丹鼎中的满含着怨气的冤魂,以及……以及阿玉和他兄长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