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颜色,像是被从地底透出的大火给由里往外透透地烧过三五会的样子。江月心想着,弯腰捏了一点砂土,在指间捻开,不用特意放到鼻子底下,顿时便已嗅到一股子浓烈的火的焦燎之气,直往鼻孔里冲刺。
就好像大火是昨天刚刚烧过的一样。
可是,从山顶所覆盖的积雪来看,这地面的焦黑,不管是不是被火烧的,那也应该是数千年之前的事儿了。如果这地儿是被千年前的大火焚烧而成,那当时的火气还能留这么久?
江月心正自疑惑着,忽听耳畔有人说道:“嗅到火气了?不错,这地方的确起过一场大火。你也不用疑惑火气如何一直留存,这正应了此地的山名——锁乾山,这里算是极寒之地,尤其是在这山顶之上,几乎是常年冰雪,所以即便山上曾有过大火,也会被雪山寒地的冰雪立即覆盖封存,火气得以不散不扩,留至今时今日。”
江月心不用看就知道是阿玉。水人拍拍手,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还是你会读心术?”
“我可没那么神,也不想做蛔虫,”阿玉笑道,“只不过,你的水之属性太过充沛,所以对火气极为敏感,我一瞧就能瞧出来。”
“看把你能的……”江月心哼了一声,道,“怎么,跟屁虫也不做了?”
“瞧你说的,小清还是个孩子,总得小心别磕碰了吧?”阿玉笑道,“让他四处转转吧,我看他还是喜欢一个人呆着。”
江月心道:“你是故意让他四处乱走的吧?”
阿玉依然笑嘻嘻:“怎么说?”
江月心也微笑道:“四处走走,说不定什么东西就触发了他的云孤呢。”这雪山,很明显是阿玉和小清身体里的云孤的故地,此番重游,不是为了让那云孤彻底觉醒,又是为了什么呢?
阿玉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
江月心看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皱了眉头,道:“自从见了这个小清,你竟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前怕狼后怕虎的,一点儿都不像你了……你到底是怎么了?”
“不就是让云孤觉醒吗?你又不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儿了,为何偏生这次思前想后的如此多的顾虑?”江月心不解问道。
阿玉回头看了看小清,见这孩子正在一堆破砖乱瓦里低头慢慢走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似的,白义则微张了翅翼跟在他身后,似是在保护着他。
阿玉这才扭回头来,轻声道:“这块儿云孤很大……”
“这你说过了,”江月心打断了他,道,“而且还是携带了核心意识,若是完全觉醒了,说不定还能认出你来,与你把酒言欢呢。而这也正是你要带他到这里来的原因所在吧?故地重游,最能刺激觉醒了。”
阿玉看着江月心:“哟,叫你瞧出来了?”
江月心从鼻孔里喷出一声不屑,道:“这要是还看不出来,枉我白跟你在一起这些日子了。”
少年笑而不语。江月心看着渐渐垂下眼帘的他,问道:“我只是不明白,你既然想方设法要激他觉醒,为何又如此的惴惴不安?后悔了?若是你不想,现在我们走,还来得及。”
阿玉轻轻摇了摇头,道:“有句话叫做‘近乡情更怯’,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这句话我是听说过,不过,我又没有你们所说的那种故乡,所以……”江月心晃着脑袋,“为啥话要这样说,我实在是不能明白。”
“也是……”阿玉表示理解,但他也没有去跟江月心解释,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单膝跪在了一处凹坑的边上,伸手在坑里的泥土中轻轻拨弄着。
江月心站到阿玉的身后,并不催促,只等着他想说了再说。
“这儿的确是个花园……”过了一会儿,阿玉果然开了口,他仍旧跪在凹坑边上,似乎这坑里曾经埋过什么宝贝似的。
拂去土地最上面的浮土,阿玉将手掌轻轻按在土坑里坚硬如石的冻土上,感觉着一道重如玄铁的冷意从地下氤氲而出,透过他的手掌,循着血脉,要萦绕行遍他的周身。他低着头,轻声道:
“这个所谓的花园,只为一棵花而设,当年,那棵宝贵的花就种在这里,四围用白玉栏杆围了,等闲人等绝无可能靠近。而且,以此处为中心,在这花园的不同方位上,还设有特殊的祭坛,每月的吉时便要开坛献祭,这样隆重做法的目的,就是为了保证那花的生长与绵延。”
江月心不知道阿玉说这些与他所谓的“近乡情更怯”有什么关系,但是,听他讲这花的非凡待遇,江月心不由也暗暗吃惊:“这是什么宝贝花草?竟然要给它单独开个园子?还要献祭?莫不是什么入了邪路的灵物吧?”
“那倒不是。”阿玉的头低伏着,江月心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在一如既往的温柔中,似乎夹带了些许的惆怅或是唏嘘,“此花名为雪玉兰,不过是种很稀有的花草罢了。雪玉兰只生长在这锁乾山上,从它被人发现,到它被过度索取而灭亡,就始终只有这一棵。因为罕见,所以才会得到如此礼遇。”
“不仅仅是礼遇吧?”江月心疑道,“若只是宝贝这什么兰,单独建个园子,围上栏杆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弄祭坛?”
江月心于术法并不精熟,但一些通用常见的法子,水人还是清楚的。根据阿玉所说的,在不同方位设坛献祭的方法,多是用于有了灵息或真气的血肉生灵,再说明白些,这种借了其他生灵的力量来壮大自己的献祭,基本上都是人折腾给人的,何曾见过为了一株花草而这样大张旗鼓的?
许是地上太凉,阿玉将手掌从地上收了回来,却依旧跪着没起身,道:“月心你说的不错,对雪玉兰的保护实在是有些太过头了……不过,对于这锁乾山的主人来说,却还嫌保护不够呢。”
“锁乾山的主人?”江月心无法理解这个称呼,“是山灵吗?”江月心自己是水之灵息凝聚而成,所以听见阿玉的话,想当然这山的主人也便是如他一般因天地灵息所结聚的自然之物。
可阿玉又是一阵摇头,道:“不是,是曾经拥有这锁乾山的一个……人。”
“咳,原来是占山为王的草寇啊!”江月心很是不屑,“这也敢自称主人?”
“是啊,区区一介凡人,怎能妄称天地山川的主人呢?”阿玉终于从地上站起了身来,道:“不过,人类向来便有种愚蠢的自大。更何况,那位所谓的锁乾山主人也的确有些本事,用些冷酷手段,教人惧怕于她,于是,不管是她自称,还是被人尊称,却都被唤作了‘主人’。”
阿玉略喘口气,又道:“不过,这些都不是我要说的重点。”
江月心点头表示赞同:“对,你得给我讲讲,什么是‘近乡情更怯’啊。”
“就要说到了。”阿玉对水人笑笑,漆黑的眼眸里,有光如这锁乾山顶一直若有若无飘着的雪花,带了些冷冽的寒意。
只听这少年慢慢道:“锁乾山主人说什么也要占了这山,不准他人染指,为的就是山顶这唯一的一株雪玉兰。而雪玉兰受到锁乾山主人这般郑重的对待,则是因为这稀有的花是制成一种秘药的不可或缺的重要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