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枯竹只是寻常的自然之物,又怎么会助我参透呼名之术中的‘推名’之法呢?这里头的事情互为因果,实在是微妙至极。”阿玉说着,瞅了瞅江月心脸色,又找补道,“当然我说的寻常的自然之物,只是指尚未获得灵息的那些庸常之物。”
江月心的心思却都在那竹子的特殊之处上:“那这枯竹到底特殊在哪里了?它的真名实姓又是什么?”
阿玉轻叹道:“那枯竹的特殊之处,就在于整杆竹中,竟存着偌大一片的云孤……当然我那时丝毫不知竹中竟有云孤,我只是刚刚悟出的‘推名’的方法,发觉此法竟可以套用在枯竹身上,一时也有些惊讶。但是,既然各方条件都告诉我是恰到好处的,我为何不能往这枯竹身上一试呢?当时我便没再犹豫,就将‘推名’用在了枯竹之上,没成想竟得出了一个熟悉无比的名字。”
“什么名字?”江月心忙问道。
阿玉随手扯下山路上的一支草茎,咬在嘴里,道:“便是我一直在寻觅的云孤的……在成为云孤之前的名字。”
在生命结束之后,原本因为一些特定的规律维系在一起的气息各自散去,但在特殊的情况下,却会有一些散去的气息,仍旧携带保留了原本所在的生命的信息,这便是云孤。云孤所保留有的生命信息,也可以看做是那生命留存下来的碎片。从理论上来说,只要有云孤形成,只要耐得下功夫,只要能将那生命所有的云孤全部寻到,再施以特定的术法,是完全可以将那个已经逝去的生命,再重新组合出来的!
但是,云孤形成本来就已经不易,要将散佚在广阔天地之中的零零星星的云孤碎片全部找到,那又岂是像说话这般容易的?
可阿玉偏偏要做这件听起来就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江月心一直很想知道,阿玉坚持要收集的云孤,到底来自于怎样的生命?可是他们一直相处了这些年,哪怕阿玉已经将他自己的秘密分享给了水人,可这云孤的迷雾却始终没有被揭开。
江月心只知道阿玉所找寻的云孤,来自于他的一位故人。至于这故人的名姓,来历,以及和阿玉的关系等等,则一概不知。阿玉对这些向来是绝口不提。
这一回,好不容易有个好机会,能让阿玉说出那云孤的名字,江月心怎能不竖起耳朵好好听着?
可是,江月心耳朵竖了老高,可阿玉却不往下说了。
水人忍耐不住,不由催促道:“哎,到底是什么名字呢?”
“那名字……”阿玉叼着草茎仰起头来望向天空,似乎在回想着什么。看他那表情,不知道还以为他刚喝了稀世罕见的美酒佳酿,正在回味无穷呢。
江月心只好再耐下性子来,等阿玉的回答。等来等去,却只听阿玉这样说道:
“那名字,我还是不想提。”
“为什么呢?”江月心不由叫了起来,“我都和你一起寻过许多片云孤了,想要知道这云孤原本的名字很过分吗?还是说,你压根儿对我还是隔着一层的生分?”
“月心你想到哪里去了……”阿玉忙道,“我既然让你知道云孤的事儿,怎么可能和你犯着生分?我只是,只是……”
阿玉像是很下了一番决心,方道:“咳,这么说吧,那个名字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重要,我只能把他藏在心里……我恍惚有种感觉,要是我把他的名字以及他的故事说出去,我就会慢慢将他忘记……我还不想忘记他……”
江月心看着阿玉渐渐把头低了下去,不由叹口气道:“你寻找云孤多少年了?几百年总有了吧?那么,那个名字后面的人,离去也只能多于这几百年吧?我知道你的生命有些特殊,但是你总归还是个人类……对于一个人类来说,几百年,足够漫长了,为什么,你不能把这个人放下,就让他沉寂在时间中呢?”
阿玉抬起眼睛,看着水人,似乎想笑一笑,却只牵强地挑了一下嘴角,复又沉重地耷拉了下去。他眼睛里的光一闪,躲进了睫毛阴影中,只听得他的声音轻的像片无所依凭的,只能随风的羽毛:
“我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江月心一时有些不解,“害怕什么?”
阿玉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换上一副灿烂的笑容,道:“得了,我不过是闲的发慌,总得找点儿事儿打发日子,是不是?”
这话一听就是敷衍。江月心有心要追问下去,想了想,却终是不忍。看样子,那云孤后面的名字,与阿玉关系非同一般,再经历了这些岁月,估计那名字连同着的记忆,早已与阿玉的心头血肉长在了一起,动一动,就会牵动血肉,如何会不疼?
江月心叹口气,只得作罢,道:“那什么,你的意思是,你在竹子里推导出了故人的名字,所以,你认定这竹子里藏着云孤?”
“对,正是如此。”阿玉看样子很是松了口气,道,“你想,从一根竹子里推名推出了人的名字,那说明什么?总不会是竹子里藏着人吧?我能想到的,就是云孤了。”
“然后呢?”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我只需用惯常的法子将云孤取出来便是。”阿玉扭头看着江月心,笑道,“当然,后来去寻蔷薇还是花了点儿时间,所以回去晚了些,那次,算是我没守约。”
江月心听着,也不由自主微笑了起来。虽然阿玉没能按时间回来,害自己担心了,但是阿玉他的晚归是为了给自己去寻花啊,想想仍是甜蜜。
江月心嘴角微微翘起,道:“那枝蔷薇,如今繁衍甚广,已在长河之畔,成就一条花廊。”
阿玉也笑了起来,但笑容敛净,却闪出一丝无法掩饰的遗憾与落寞:“可是与那枝花儿一起带回来的云孤,却又散落在了茫茫之中。”
江月心这才记起,阿玉费了周章从那枯竹中取出的云孤,在回来后不久,竟不慎再次失落,这件事令他捶胸顿足了许久。
本来阿玉对于他采集回来的云孤,向来都是当稀世珍宝似的,贴身藏着,就差吃到肚子里才觉得保险了。而且他从枯竹中费尽心思取出的云孤,是体量大的罕见的一块,对于这块云孤,阿玉是看重的不能再看重了,是层层加密,收在了万象符中。
就在他收回这块云孤后不久,阿玉和江月心四处云游,东游西逛的时候又忍不住管了桩闲事儿,对方只是个走了偏道的修习者,根本不是阿玉的对手,但是,事情也是巧的不能再巧了,那修习者慌乱中胡乱出招,虽然没能伤到阿玉,却将阿玉的一道真气打偏了一些,真气偏离,恰恰又撞到了他自己装着的万象符,又恰巧打开了万象符,然后又像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一般,那块收的好好的云孤就正巧掉了出来,被激斗中飞溅的真气击个粉碎,就此消失在天地自然界中。
想起那块得而复失的云孤,阿玉忍不住又是在心底惋惜一阵子。不过,他瞥见在江月心背上睡得正熟的小清,立马又含了笑。
江月心瞅见,撇撇嘴,道:“这小子身上的云孤,看来也不小,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