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树精倒是精的很啊。

江月心摇摇头，正要再问下去，瞧见李大还在地上跪着，遂一摆手，道：“你起来说话。”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李大一面谄媚笑着，一面又用眼角觑着江月心。

江月心不耐烦他这副做惯了奴才的样子，喝道：“叫你起来就起来！废什么话！”

“哎，哎……”李大这才从地上起了身，却仍旧半猫着腰，观察着江月心的脸色。

江月心转身坐到了李大那张破床上，道：“说说看，你那主人的长生秘术，是怎么个秘术法儿？是要练功，还是要念咒？”

“嘿，这秘术啊，说起来简单，也不简单。”李大眉飞色舞道，“说简单，是因为主人的长生秘术不用自己练功，也不用念咒，只需要吃一种药丸就行。”

“哦？”江月心一挑眉毛，“那不简单又是怎么说的？”

“说不简单，那是因为药丸的成分我们都不知道，”李大道，“据说那是只有主人才知晓的秘密配方，极其珍贵。”

“既然珍贵，那是不是说能有资格吃这长生不老药的，就只有那些掏了大把银子的人？”江月心问道。

“那倒不是，”李大道，“像李员外这样的贵人们也都不傻，他们既然掏了大笔银子，就想让自己的银子没白花。所以除了这些贵人们自己，他们大都是拖家带口来这儿投奔主人，想要那什么鸡呀狗呀一齐长生……”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江月心道。

李大一拍大腿：“对！就是这句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所以，贵人们把家眷甚至我们这些使唤人都带了过来。主人也是好心，凡是进了龙池村的，不分男女老少，也不管身份贵贱，一样都给一颗药丸吃。”

江月心不由又将眉头皱了起来。这树精玩的是哪一手？既然攀上了权贵，那就应该让权贵们感受到自己享受了别人没有的待遇，人家才乐意给他掏钱啊。可树精不分贵贱全都给秘药吃，那权贵还怎么体现自己的特殊性？

这样做，树精怎么会讨权贵的欢心呢？

除非他并不在意讨权贵的欢心。这倒是那眼高于顶的树精能干的出来的事儿。

既不屑于讨人欢心，也要一视同仁地散药……不过，以树精的本性，他这么做绝不会是发善心。那么，这样想下去，就只剩下了一个答案：

他要用这些人的身体检验那药丸的药性！

那么，问题又来了，那药丸，到底是什么药呢？

李大不过是个打杂的，他绝对不会有机会了解药丸的组成和药性。想到这一点，江月心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再浪费时间，只让李大把他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说详细一些：“这长生一道，究竟是如何修的？既然是吃一样的药丸，那为何还要将这些来修长生的分成个三六九等？还有，那长生殿中的两扇门，又有什么区别？你把你所知道的、看到的、听到的，全都说给我。”

李大哈着腰，忙道：“姑娘有所不知，虽然说凡是掏足了银子的，都能拖家带口来龙池村；虽然来了龙池村的都能分到一颗药丸吃，得以入门长生一道，但是，这不过是最最基础的，之后能不能进阶，还得看各人的天赋造化了……”

从李大绘声绘色的讲述里，江月心总算大致将这长生一派的秘密基地——龙池村的真实面貌拼凑出了一个大致轮廓。

李大口中那个惯于变换面貌的“主人”，江月心推测应该就是自己一直追着的树精。这家伙用“长生”的噱头敛了不少的愚民，既掠夺了他们的银子财产，又将他们圈禁在这个小小的山沟里，那可是彻彻底底的将他们控制在了手掌心里，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了。

可怜这些愚民们还觉得自己便宜不沾白不沾，竟拖家带口的把全家都赔了进来。那树精看起来好心，来的人全都给了药丸吃，说起来也是让他们一同跨入了长生一道的门槛，可是再往下走，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根据李大所说的，人们在吃下药丸后，很快就能表现出资质禀赋上的差异，像他这样丝毫不开悟、没有任何可能进入长生一道的，因为吃完药丸后没有丝毫的反应或改变，所以往往是最先被筛出来的，于是首先被打发到外环劳形这里打杂，维持龙池村的日常。

除却首先被打发成杂役的劳形，剩下的人就是多少有些天赋，有开悟可能的人了。根据天赋悟性的高低，那“主人”将这些人划分开来，其中大多数人的只是略有几分天赋，但实在不甚明显、能否获得成就完全不好说的，全都给打发到了花底去住，这些人也要和劳形的人一起，负责龙池村的大小事务，不过除此以外，他们还要每天抽出半天的时间来练功。

分到花底的人若是练功刻苦，终于开了悟，便也能像少数幸运的人一样，进入最靠近长生殿的里环抚顶，有机会接受“主人”的亲自传授。能得了主人真传的，十有八九能得以突飞猛进的进益，用主人的话来说，就是终于能突破“关隘”，站到了长生真谛的门前。

这些得了“真谛”的幸运儿们，便会被送进长生殿进行“重点培养”。不过，初入长生殿，这些距离长生一步之遥的幸运儿们首先得全部进入黄色门中“澄意”。

正如江月心之前在黄色门中所见到的那样，被初步筛选出来的幸运儿们，全都是一副睡不醒的迷糊模样，而且极其厌水。但是主人却又嘱咐了，他们若是想要进益，想要迈进关键的一步，又偏偏不能缺水……因此，像李大这样的杂役，就得了个差事，要每隔一个时辰，去给睡在长生殿中的人们“上水”。

一般在经过四五天的“上水”之后，黄色门中的人便会有了变化。其中一多半的人，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便无声无息死去，像是干枯而死的禾苗；剩下的人里头，又有大半像是睡够了，重新清醒，但仍与常人无异，便也给打发到了劳形做杂役；剩下的些许少数，那才是更具天赋之人。

这些“更具天赋”的幸存者，会变得尤其喜水、好水，就像李员外那样，总觉得自己渴的像是被丢在沙漠八百天的样子，只要有水，就要不管不顾地喝起来没完，哪怕把肚子喝爆了，也还是觉得不解渴，更不知道停下，像这样因为贪水喝给活活撑死的，也是不计其数。

这些人眼看着就要获得长生了，却因为灌水把自己给灌死了，岂不是令人懊悔？主人瞧着也替他们心疼，因此这才辟出了青色门，叫这些有了进益的人住进去，再令劳形的杂役们定量供水。

可是，即便是定量供水之后，青色门中之人，能活下来的却也寥寥无几。被选入青色门的，按说也算是幸运儿中的幸运儿了，可他们中的大多数，却并不能将这份幸运延续下去，往往就像是养不活的名贵花草，不知怎的就一天天蔫吧了下去，最终逃不逃枯萎死去的命运。

求长生者，却得到了比预期更快的死亡，这不能不说是莫大的讽刺。但到了这种地步，却已经不是这些一心要求长生者所能控制的了，甚至，他们到了最后，恐怕除了想水喝，不会再有其他的思想意识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