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心枝头叶片上弹了一弹,倏地跳起,又落回了水井之中。待那仆人的水桶落下,江月心依旧用了水珠之形,藏身在了那桶水中,跟着那仆人一颤一颤的担子,进了宫殿的朱漆大门之后。
随着大门在仆人身后的紧紧关闭,江月心只觉眼前骤然一暗。没想到,这般气派的宫殿之内,竟是一个窗子都没有,也没有哪怕一个蜡烛的照明,这使得屋内黑沉沉的,完全叫人想不到,此时正是中午时分。
随着光线的隔绝,屋内的温度也立时降了下来。那时正是夏至时节,外头太阳地里被炙烤的叫人几乎站不住脚,可这屋内不仅阴凉,甚至还透着丝丝彻骨的寒意。
仆人挑着水桶脚步沉重地往前走去,江月心却随着桶内井水的震荡,一跃而出,仍然保持着水珠的样子,落在了屋子的地板上。
江月心环顾四周,只见这屋子虽然宽敞,但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的家具,除了那个低头前行的仆人,也不见有别的人在。这地方,与其说是屋子,倒不如说是一条宽敞的走廊,着实怪异的紧。
这屋子正对大门的尽头墙壁上,竟排列开着两个门,样子虽然一模一样,但是门扇却是一黄一青的颜色,颇有些古怪。
那挑水的仆人担着担子进了青色门,趁着门没有关严实,江月心一骨碌也跟进了门。
青色门里也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房间,不过比外头的走廊多了些蒲团,蒲团上歪七竖八地躺了四五个人,仿佛睡着了的样子。但是听见门开的声音,这几个人竟从蒲团上一跃而起,兴奋的朝那仆人围了上来。
那样子,活像是被饿了三天才等来投喂的狗。
仆人立马拿了大。他放下水桶,挺了挺脊背,傲慢道:“每人只能喝一瓢啊!”说着,这人将自己腰带上系着的一只葫芦瓢扯了下来,往水桶里一丢。
地上那些人呼啦啦朝着水桶拥了上去,全都伸出手去抢那葫芦瓢。最先抢到手的是个一脸横肉的胖子,这人登时眉开眼笑着,将那瓢深深探进了水桶中,就好像要从桶里头捞出什么珍馐美味似的。
这胖子狠狠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进了肚子。他喝完好像还有些意犹未尽,又攥着瓢要伸进水桶。此时那仆人眼疾手快,一巴掌扇过去,竟将那胖子扇了个跟头,往后倒了过去。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仆人很是豪横,“每人只能一瓢!”
被胖子丢下的葫芦瓢早被旁边的人捡了起来,一脸贪婪地舀水去喝。
一时间,这房间里除了水被搅动的声音,以及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竟没有一个人吭声说话。就连刚才被仆人扇倒在地的胖子,也只是缩到了一旁的蒲团上,眼巴巴地望着被人们包围起来的水桶,却是一动也不敢乱动。
江月心有些不解。这仆人也就是看起来力气大些罢了,并没有真气灵息,甚至连武功都没有。原本在房间的那些人,为何这样惧怕他呢?
一会儿的功夫,屋子里的人全都喝完了一瓢水,仆人眼疾手快,立即收回了葫芦瓢,把剩下的水重新担在了肩上,就准备要走了。
这时,最先喝水的那胖子忽然爬到了仆人脚底下,一把抱住了仆人的脚踝,哀求道:“李大,叫我再喝一口吧!求你了!”
这个叫李大的仆人嘿嘿一笑,弯了腰,一把掐住胖子脖子上的肥肉,冷笑道:“李员外,我的大老爷,您也有求小的的这一天?”
李员外对于自己曾经的仆人的讽刺充耳不闻,仍是抱着腿苦苦哀求。
可那李大却是一脸小人得志的痛快,道:“老爷,您可别扎煞小的了,您这是来求长生了,小的可还是一如既往卖苦力的。您说再说了,长生岂是一般人能摸得着边儿的美事儿?您吃点苦付出点儿代价,不也是应该的吗?
说着,李大一脚踢开了李员外,不再理会曾经的主子,挑了水桶就往外走。
李员外猝不及防扑倒在地上,眼神里虽然满是懊恼和后悔,但他那身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胖了的缘故,一时竟无法起身,只萎缩在地板上,叹了几口气,又没了动静。
再看李员外旁边的几人,也都是一副迷迷糊糊、萎靡不振的样子,就好像他们刚才从水桶里喝到的,不是水而是蒙汗药。
江月心围着这几人绕了一圈,悄然用自己的灵息试探了一番,感觉这几人应该就是普通人。而且江月心自己就是从水桶里跳出来的,他明明白白地清楚水桶里的只是普普通通的水。那么,这些人为什么会这副样子呢?
江月心百思不得其解,一时也无他法,便从门缝里溜了出去,正瞅见那仆人李大开了旁边的黄颜色的门,挑着水走了进去。
凭借水珠的优越形态,江月心亦跟着骨碌碌滚进了门。这门里房间的形制与青色门房间相似,但里头挤挤挨挨层层叠叠地躺了许多的人。
江月心几乎看呆了。那些横七竖八地堆叠着,了无生气,仿佛是被胡乱遗弃在这里的尸体堆。
江月心也曾是个兴风作浪的,由他掀起的滔天洪水也不知冲毁了多少家园,淹死了多少人,但那时他只管兴风作浪便是,哪里留意过自己兴风作浪之后的满地狼藉?
因此,这个时候江月心满眼瞧见如此多的人一动不动宛若尸体,心中震惊可想而知。哪怕他只是水形,一时瞅见如此多的人仿佛待处理的畜生一样乱堆在一起,心里也颇不是个味。
江月心无声一叹。
那仆人李大将担子放下,拎起刚才在青色门里剩下的半桶水,往那些堆叠如山的身体上胡乱泼了过去。被凉水一激,那些被堆叠在一起的人竟有一些蠕动了起来,像是早晨刚刚睡醒,还有些犯迷糊的样子。
原来他们还活着。不知为何,江月心暗暗松了口气。
但那些人只是略微动了动,又回归了沉寂,仿佛又沉浸入了梦乡。
李大显然是见怪不怪,半桶水泼完,连看也没看,又拎起剩下的那整桶水,往人堆上泼去。可这次他只泼了一半,剩下半桶水依旧拎在手中,转身走向了墙边。
江月心这才注意到,墙边稍稍远离人堆的地方,单独倒卧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面貌清秀,也是和人堆里的那些人一样,呼吸缓慢而长,像是陷入了沉睡之中。
李大将水桶放到了这女子身旁,轻手轻脚的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让她倚靠在墙上,自己则用手撩了水往女子脸上洒去。
看起来,这女子应该是李大认识的人了。
大约是李大始终不停地往她脸上洒水的缘故,这姑娘竟慢慢睁开了眼睛。李大登时一脸喜色,赶忙舀了半瓢水,递到了小姑娘的嘴边,道:“小姐,你喝喝水……”
小姑娘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李大,半晌才缓缓张开了嘴巴。李大急忙将那半瓢水给她灌了进去。小姑娘反应很是迟钝,似乎吞咽也要想一想,那半瓢水倒有一多半洒到了她身上胸前。
盛夏时分,人们穿的衣服都比较薄,这姑娘更是穿了一身轻纱似的裙衫,被水一淋,全都沾在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