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这些我岂不知?”浮筠山之水看起来是打定了主意,“我但凡有办法,感觉还有希望,也不会要转山啊。可是,我现在每一天都在有水流耗竭,咱就不说瀑布了,单说瀑布消失之后,山上仍有大大小小的泉潭一百三十七处,明明暗暗的水流二十八道,可是,不过是四年间,泉潭已经减少到了五十九处,明面上的水流几乎消失,只剩下暗河一十二条。就只这些,每天都还在不断地减少、消失,就像是一个人在睡觉的时候,总有人偷偷地来偷东西,每天偷一些,到后来偷无可偷,这贼就开始用刀子动手割肉了!这种感觉,你觉得我还能呆下去吗?”
浮筠山之水略微喘息游荡了片刻,又道:“更恐怖的是,这个胃口越来越大的贼,居然能始终不露一丝痕迹!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水流耗竭的原因是什么!”
偷了水,却不知道被谁偷的,这让江月心有些好奇了起来,因此爽快答应下来,随浮筠山之水到山上瞧瞧。这一瞧,结果就先发现了这个欣赏双月奇观的石窝,江月心便跟浮筠山之水商量,要赏完月再帮它转山。
“原来如此……”少年也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水都转了山去,哪怕这一小窝的水都不会再有,这样月光也便无法折射到石壁上,也就再无双月奇观啦。”
“所以我让它等几天呀。”江月心顺口应道。水人才不会告诉那少年,自己真正被打动来到这里,完全在于浮筠山之水后来说的一句话。
就在抱怨够了水流耗竭巨大的委屈后,浮筠山之水才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对了,你不是叫我们帮你找什么树种吗……”
“怎么?你有消息?”江月心急忙问道。虽然类似的消息被报来了不少,但是真正靠谱有用的却没几个,江月心每次都是怀着极大的希望,又无奈接受巨大的失望。可是失望过后,对于任何可能的线索,水人却仍然又舍不得轻易否定。
浮筠山之水不知道江月心心中有多紧张和期待,它只是把它自己见到的,老实告诉江月心便罢:“树种我是没看见,但是你跟我们描述的那种黑色藤蔓,我在浮筠山上见到了。”
黑色藤蔓多半是与那树精本体有关的。这算是迄今为止最接近树精的一条线索了,江月心自然不会放过,因此立马答应了下来,当天就分了灵息,跟着浮筠山之水到了山上勘察。
“若是这里的水真转了山,再也无法看见今晚的奇景……浮筠山月光极好的说法,也将不复存在了吧?”少年并不知道江月心的真实心思,他只是觉得失去水流和月光后,于这浮筠山将甚为可惜。
“那是自然。月光也算是自然之气,自然之气又离不开水土植物生灵的滋养,尤其是水土,一旦变了,自然之气的性质、多少也会发生极大的变化……更不要说这一地的水形全都移走了呢。”顿了顿,江月心又道:“还有这满山的不秋草,恐怕到时候也没法儿再长了呢。”
植物最是依赖水形。哪怕是号称耐旱的草木,也不是完全不需要水,只不过是靠自身强大的蓄水能力提前存了水罢了。这浮筠山原本并不算是缺水的地方,生长在此处的草木包括不秋草在内,自然是不会具有蓄水能力的。这样一来,只要断了水,不秋草等山上草木自然也是没有活路。
地上那一汪小水潭忽然无风自动,哗啦哗啦地溅起了几朵浪花,又渐渐转归了平静,就好像是水潭下有小鱼被惊扰了,胡乱转了几圈又游走了一样。
少年却知道并非是鱼儿。江月心说过,浮筠山之水是有些灵息的。“它说什么?”少年看着江月心。
江月心捋了捋鬓边的发丝,道:“还能说什么,抱怨呗。它说,就你脚下的这个小水潭,原本是占满了这整个石窝的,可如今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丁点。所以,它反复啰嗦了,它若是不转山,就完全没活路。”
“那原因呢?导致水流这样巨大耗竭的原因找到了吗?”少年问道。
“这正是此事的奇怪之处了,”江月心略皱了眉道,“我和浮筠山之水把这山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过了一遍,却并未发现任何的能够影响水流的因素。”最令江月心懊恼不快的是,在浮筠山之水说生着黑色藤蔓的地方,也并未瞅见一条一丝的藤蔓痕迹。
“这不应该啊,”少年却将此事听进了心里去,“所有的事情之所以发生,都有其原因,尤其是反常之事,更加是事出有因,只不过,这原因往往是不被人注意的所在。”
少年的话像是一把钥匙,顿时在江月心脑中打开了一扇不曾留心过的门。水人忽然想起一事:“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在这山上真还发现了一处不太合常规的地方……”
“在哪儿?”少年双手撑在膝上,看他那样子,仿佛准备在听到方位后,便立马要亲自去看看。
地上那汪小水潭再次无风自动,掀起一个小小的波峰,似乎也在向江月心追问着。
江月心抬脚踢起一颗小石子,正中那顽固不退的小浪头,顿时,水波像是被一只手掌按了下去,硬是无声平息了下去,只在水面上扩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江月心探出脚尖,在水潭表面轻轻一点,道:“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我和阿玉替你跑一趟……你得明白,你现在水流已经不多了,万一真的撞上了耗竭你水流的真正原因,你岂不是成了自己往蜘蛛网上撞的虫子?行了,别说了,你不用跟我客气……”
小水洼重新恢复了一潭死水的模样。
少年笑着看向江月心:“谈妥了?”
江月心无端脸一红,随即咳嗽一声,道:“我们边走边说……你说,咱们两个这样算不算是行侠仗义呀?”
“行侠……”少年随着江月心往石窝外走去,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仿佛这话突然引起了他的什么心事。但看见江月心向自己投来关切的目光,少年随即又笑了道:“当然算了,急公好义,即为侠士所为。”
少年走出石窝,歪了头对江月心道:“这回,不用再蒙我眼睛了吧?”
江月心也笑了:“当然不用。而且,这回咱们要去的地方很是不好走,不仅不能蒙眼睛,更要把眼睛睁大一些呢。”
说着,江月心引着那少年又一路走回了那个平缓的山坡,不过并未原路返回,而是横穿了过去,在山坡边缘寻到一条看起来像是放羊人的羊群踩出来小小泥径,两人走了上去。
这条小路显然是通往后山,并且一路蜿蜒盘旋着,延伸向了山顶,之前在上山时跟随了一路的,两侧的石壁和陡坡,以及密林一般的不秋草,此时再次重新出现在山路两侧,而且愈加的稠密。
此时已是深夜,再加上不秋草投下的暗影,简直令人有种走在浓墨中的错觉,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
“我有点明白你为何不再蒙眼睛了,”少年笑道,“就这样瞪大了眼睛还看不清路呢,更别提把眼睛蒙起来了。”
江月心也笑了,道:“说的是呢……而且咱们去的地方更是险峻,你一定要把眼睛睁大了,看好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