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团一卷的宛如毛发般的混乱里,偏偏有一处与众不同。只见黑色藤蔓慌乱退开后,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湿润的牙白色骤然显露出来。但只是一瞬间,那些黑色藤蔓仿佛突然醒悟到了自己的失职,急急忙忙伸过来,密密层层的又将那片白色完全遮蔽了起来。
但只是这一瞬间,对于江月心来说就已经足够。水人眼疾手快,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水丝,流转着粼粼的银光,飞针也似对着那片牙白色的所在直刺而入,化作一点银色水光没入藤蔓的黑色,就在叫人以为水光已经被藤蔓吞噬了的时候,忽然又从黑色的掩盖下,这里那里的透出丝丝缕缕的斑驳的银光,银光很快又连接成一片。
随着光亮的连接成片,水丝的力量似乎也得到了接续与连通,瞬间像是充了气似的鼓胀起来。那些黑色藤蔓见状不好,急忙从四周纷纷掩了过来,企图压制下水丝的扩张。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水丝带来的那鼓舞而耀目的光彩骤然鼓起,像是涨破了的气球,无声又盛大地爆裂开来,顿时将外层不自量力的黑色藤蔓燃成了一堆灰烬!
但,几乎也就在同时,与那破裂的心脏相接的地面处,突然金光大炽,仿佛有什么不得了的古怪力量从地面的墨金方石下释放而出,像巨大而无处不在的手掌,猛然拢起,拍向涨成银色光球的水之盛光!
“无度琉璃!”张小普脱口而出。
江月心在之前说过的关于这墨金方石的古怪,也在这一瞬间重新出现在周游脑海中:遇到释放出的强烈真气,无度琉璃可直接吸取!
江月心显然不是头一次领教这无度琉璃的无赖了,只见他手腕一抖,一道细的几乎无法用肉眼辨别的银色水线迅速从金银黑三色交织的光球中抽离而出,眨眼间便又缩回了江月心的手心。
几乎就在那丝水线撤回的同时,地面上夹缠着丝丝黑线的金光猛然大张,像是一抔黄沙压在火焰之上,瞬间吞没了所有的银色。金色光球仿佛吃饱了心满意足似的,在原地转了几转,也便湮灭无踪,刚刚被照亮的地底假墓室,也随之重新回归了黑暗。
“你……不要紧吧?”周游担心地问江月心。那无度琉璃“吃”掉的银色水光也是江月心的真气灵息,周游真有些害怕这会伤及江月心的真气之根。
“无妨,我及时切断了气息和无度琉璃的连接,所以它就算是吃也不过是吃我一滴水而已,碍不到我的根本。”江月心对周游了然一笑,“多谢你的关心。”
周游一怔。江月心的笑容……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看见周游发呆,江月心眼角一扬,遂揶揄道:“怎么?陷入我的美色不能自拔了?我提醒你啊,我对你无情,你呀,趁早省省收了这份心,省得以后心里头受伤没人同情你,先说好啊,我可不会可怜你。”
这水人不说话就是一副画,一说话就是满地的雷。周游没好气回他道:“多谢提醒,自己被某些人伤的连嗓子都倒了,还有心思替别人操心,真真是令人感动了。”
看见江月心细而有力的眉毛慢慢的又有倒竖起来的苗头,张小普急忙站在了周游前头,岔开了话题道:“江大人,那个……那个东西已经完全处理掉了?不会再复生了吧?”
江月心斜了他一眼,却也就坡下驴,只干咳了一声。
张小普见他没说话,却有些发急,道:“如果没有取出檀列当生的种子,那家伙还是会再度复生,哪怕心脏已经完全被破坏,檀列当生也依然会把它聚拢起来……”
“你急什么?”江月心打断了张小普的絮叨,“你看它聚拢起来了吗?”
张小普一愣,定睛细看,果然见那碎裂如烂瓜的心脏仍旧堆在地上,混迹在一地狼藉之中。所有的碎块都停了下来,不再朝着那颗心滚动。然而,附着在碎块上的那些黑色藤蔓,一时却并未消停,仍然不停蠕动着,像是无数黑色的蛆虫……在啃食。
失去了复生能力,也便失去了利用价值,哪怕曾经是被当成心腹的“干将”,失去利用价值的结果,就是直接扔给那些黑色的枝蔓须根,当做肥料。
高一着以为自己渔翁得利捡了路西?冯的心脏,哪知最终的结局,却仍是落得与路西?冯相同的下场,成了草木的饲料。
张小普和周游俱是一般的吃惊:“那种子呢?”不是说有檀列当生的种子就在心脏里藏着吗?可眼见着那心脏早已破碎一地,除了翻滚着的令人恶心的黑藤,哪里有类似种子的东西?
“种子当然已经被我收了。”江月心得意洋洋地张开了手心,“看!”
周游和张小普齐齐朝江月心手中看去,只见水人手上托着一只乌涂涂的椭圆之物,约摸只有普通松子大小,如果不是那东西上面还沾着几根腐臭的黑色须蔓,还真叫人觉得这东西只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种子。
“小普,这就是檀列当生的种子?”周游紧盯着那东西,问道。
江月心也看着张小普。毕竟,这黑不溜秋的东西看起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而且三人里头,张小普是唯一知晓檀列当生名字的,因此大家只能等着他来“鉴定”了。
张小普道:“檀列当生我也没见过……”
江月心没好气道:“没见过你刚才罗里吧嗦的跟那个球说半天?还上赶着要给人家取出来,合着这是吹牛皮呢?”
“不……我不是……”张小普似乎很是害怕江月心发脾气,一时竟又结巴了起来。
周游叹口气,道:“江月心,你让小普把话说完。”
“我又没堵着他的嘴!”江月心硬邦邦抛出一句来。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许是在地底时间长了,周游也有些烦躁。
眼看着两人又要掐起来,张小普只好将自己对江月心的畏惧抛到脑后,急忙道:“我说我说!檀列当生这东西,实物我的确不曾得见,但是我曾在一卷古书中见过这种奇异植物的记载,所以在刚才那位高……高先生提到的时候,才会猛然想到。”
“古书?什么书?”因为《神农本草经》的缘故,周游现在对于“古书”二字分外敏感。
“那是一本没有名字的书,是我在……”张小普似乎边说边想着如何表述才能让周游能更明白自己的意思,但话没说完,却被江月心不耐烦打断了道:“行了,别管是什么书了,你就拣重点说……既然你也只是从书中看得,又是如何断定这种子肯定就说檀列当生,而非其他?”
江月心这一问倒也不算是胡搅蛮缠,周游也很想知道这一点,于是二人齐齐看向了张小普。
张小普见状,只得将自己刚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轻咳一声,道:“这檀列当生的种子,有一个其他植物都不曾具备的特点,那就是它的颜色会变化。”
“颜色变化?”江月心很感兴趣地将檀列当生那颗松子般的种子在手心里转了转,“怎么个变化法儿?”
张小普伸出手指,往江月心的手心里指了指,道:“你们看它现在是近似黑色的吧?其实檀列当生原本是牙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