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演唱会一役,周游自知接下来的这趟路更不好走,因此他在特别调查科最后的两天里,突击把那本字流的《说文解字》死记硬背了下来。他知道以他的目前的水准,现学什么术法都有些来不及,也就这本字流的书,似乎还容易上手一些,而且实际经历也证明字流的字符倒也实用。
不过,这本书周游背是背下来了,但内里很大一部分字符依然是需要有较高真气修为才可以催动的。因此周游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字符里选择应用。
“舍”字符便是此时最合适的,所需术法并不用太强,极易催动。
但是,容易发动的,却并不代表是容易操控的。甚至,这个“舍”字符完全是不计后果的。
字符一出,周游只觉体内真气山呼海啸一般,忽的往外扑去,沿着周游指出的路,尽数涌入张小普虚空的脉门!
通道里太黑,周游看不清张小普的气色有没有好一些,他只是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衰弱下去,甚至,他抓着张小普手腕的手,竟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周游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软下去,周身的衣服全都被忽然冒出的冷汗紧紧粘在了身上,很是不舒服。而握着张小普的手指,有冰冷而刺痛的麻木感一点一点地往上传递过来,像是一条无形的蚕虫,正沿着他手臂的脉络,要慢慢爬进他的心口体内,狠狠咬噬下去!
“你这笨蛋究竟在干什么!”
仿佛漂浮在一团迷离混乱中的周游,忽然被霹雳惊雷般的一声骤然炸醒。他似乎仍旧睁不开眼睛,甚至无法看到身旁的张小普和载着他们的冰桥,但他能分辨的出,这粗鲁的吼声,是属于江月心的。
随着声音一起过来的,是一道剧烈到无法忍受的冰冷割裂感,那种感觉让周游在一瞬间在失焦的眼前冒出了一副想象的画面:仿佛,江月心举着寒冰凝成的锋利刀剑,狠狠剁下了自己的手指!
“啊!”这巨大的疼痛让周游无法忍受,下意识的发出一声嘶喊。也不知是因为喊声唤回了他的神志,还是说那疼痛着实令人难耐,总之,周游在喊出声的瞬间,也神志清醒了一些。
周游像是溺水刚刚得救的人似的,拼命大口呼吸着,并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自己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还没等他完全定神,就只觉身下冰桥骤然加速,甚至非常粗犷地在空中翻转了起来!猝不及防,周游和张小普就像是太空船里失重的人一样,全都飘到了空中。好在,周游握着张小普的手一直未松开,因此两个人飘起来归飘起来,倒是还没有完全失散。
“搞什么!”江月心焦躁抓狂的声音再一次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不是叫你们抓稳扶好吗!”
也许是被江月心三番两次的吼叫搞的心烦,周游也是没好气,登时也嘶哑着嗓子对江月心吼了回去:“这又不是公共汽车!抓稳扶好抓稳扶好,你让我往哪儿抓稳扶好?有扶手吗?”
凝冰的铜镜很及时地从下方飞转而来,恰到好处地将翻滚在空中的周游和张小普接在了上面,就好像在高明厨师掌控下,把颠出去的炒鸡蛋又安然盛回来的炒勺。
高明厨师江月心终于从炒勺,不,是铜镜冰桥后露出了半拉身子,对周游冷笑道:“怎么着?真气回来了,又能说话了?”
周游一怔。他这才发现,正如江月心所言,自己现在的真气重新回归,在气脉中运转如常。可是,用了“舍”字符的话,不应该是这样啊!
“怎么……”周游问了一半随即醒悟,他低头去看自己握住张小普脉门的右手,一根不少的手指下有些许冷水的湿凉,顺着皮肤神经传递回他的大脑。
一定是刚才那仿佛斩落手指的剧痛的缘故。一定是水人江月心。
果然,江月心从黑暗中一跃而上,稳稳坐在了周游对面,广袖一挥,在铜镜冰桥的边缘上迅速“长”出细密而薄韧的冰凌,冰凌巧妙地互相交织,左右前后交互,竟将整座冰桥完完全全笼罩了起来,与通道中的黑暗和隐藏的术法暂时隔绝了开来。
水人江月心挂着一副半是愤怒半是嘲弄的冷笑,道:“行啊,想做好人?舍了自己的命去救一个庸常无用的人,自己觉得很伟大是不是?”
不错,“舍”字符的确是一个舍己救人的字符,但是说实话,周游只不过是第一反应便用出了这个“舍”字,并没有经过什么深思熟虑,更没有自认为要崇高到舍生取义的地步。而且到了“舍”字符运转,要将他的真气全部抽走的时候,周游心中也是万分惧怕的。
怕只怕,自己想去救人,却连门儿都没摸到,便提前出局。
因此听江月心这么一说,周游也是颇为后怕地吸了口气,道:“我不是……”
可是不等周游把话说完,江月心便用十分的怒气打断了他:“你想逞英雄我管不着,可是你不能用他的真气去充滥好人!你没这个资格浪费他的真气!”
周游一时没回过味来江月心所说的“他”是谁,只当水人所指的是身边的张小普,遂顺口说道:“可是他没有真气修为,我不能——”
周游戛然住口。他这才猛然警醒江月心口中的“他”是谁。原来,江月心生这么大的气,并不只是觉得自己在胡闹,大部分的原因,则是因为那个人的真气。
那少年的真气,留给周游的真气,在江月心眼中,仿佛就是与少年时隔千年的相遇,这水人看的极重,极珍,甚至远远胜过周游对这些真气的珍视。
江月心见周游突然止住了话头,只冷哼了一声,道:“你也知道他没有真气,那为何还要鲁莽行事?”
周游听水人的意思,竟也是和刚才的自己一样,把话听拧了。周游刚才所说,是指张小普毫无真气修为,可水人一心所系就只有那个尚不知名姓的少年,因此听了周游说了半截的话,自然而然的就把话中提到的人当成了那少年。
不过这么说也不算太错。那少年此时,的确是毫无真气,甚至,从他眼下的体力以及在演唱会上所受的伤来看,说不定连这个昏迷的普通人张小普也比不上呢。
江月心才不管周游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继续愤愤然道:“依你所说,他是为了你才落得如此地步,那么你若是还有良心,拜托请认真点儿,好好留着他的真气,好跟那个树精拼死一站才是!而不是跟败家子似的,到处浪费人家的真气!”
周游听着听着,实在忍不住,遂还嘴道:“我只是想救人而已,怎么就成浪费了呢?再说了,小普他不是修习者,不知道用真气保护自己,我们好歹也是一起上路的同伴,怎么可能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这通道的术法给夺去了性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