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少年摸摸自己的脸:“这上面沾上东西了吗?”
“我只是想确定你是不是真的笑了……”江月心一边说着,一边才真正将心放了下来。少年的笑容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然,不是伪装的。
“咳……”少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还以为你又对我有什么新发现了呢。”
“的确是有新发现,”江月心瞥了一眼地上的金舀子,又望着少年的眼睛道:“真的……不后悔?”这根脉显然是对少年的过往有不浅的了解的,正如根脉刚才自己所说,对于一个漂泊的人来说,一旦发现有着与自己过往生活千丝万缕关联的人或物,难免会牵动心绪。
更何况,少年的过往,似乎对于他来说,格外的意义重大,格外的……沉重。而他本人也仿佛神话里自我放逐的堕落神祇,自愿选择了负重前行,并且不吝于被心怀叵测的人不时提醒他肩背上的重荷。
江月心打从心底里心疼这样的少年,可水人却也明白,自己的几句话绝不可能叫少年就此放下重负,自在前行。因此,江月心对于少年此时突然下定决心,着实是有些意外。
他怎么一下子就想通了呢?真的只是不愿被人威胁?
少年跪在淤泥之中,拨拉着被金舀子切成碎片的黑色根团,淡淡道:“你说的没错,它什么都不会跟我说的……它的确知道些什么,但它更愿意用它所知道的东西吊着我,让我为它所用,尽管我还是不太明白这东西的野心到底是什么……还有,这鬼东西说的也没错……”
少年低着头,长发在水中飘散开来,鬓边和额前的几缕恰好将他的表情遮掩的严严实实,叫人无从窥视。只能听见少年纯净如水的声音从发丝间悠悠传出:“杀了它,就是一刀切断了通往我过去的……我变得像是无根之木……但是,这么多年了,我早已经是个随风飘荡的无根之木了,切与不切,又有什么干系呢?”
少年语声,说到后来竟渐渐多了几分悲意。江月心听了不免心中替他揪痛。虽然,自打认识这人以来,江月心便一直想多了解他一些,想走进这个人的心里,可是,此时,以及之前数次,每当这个人自己剖开自己的心房时,那种流血的真实,却总是令江月心生出不忍来。
这样的真实,还不如让他一直掩盖着呢。
江月心无声叹息一声,转了话题,道:“这么说,那鬼祟的草木根脉,这就算是被完全绞灭了?”
“看起来是这样……”少年用手指在泥里拨来拨去的,却并不去拔出深深插在泥中的金舀子。江月心凑近了些,这才发现少年两道浓眉又下意识的皱了起来。水人不由也往泥中仔细瞧去:“怎么,还有问题吗?”
“刚才在岸上,我曾经用莫为剑砍刺过这根脉,却并未对它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少年道:“因为它给自己最主要的根脉上了多重防护。所以,我有些不相信,这一次能如此简单就把它给收拾了……”
可是明明眼前的迹象,就是完全把那根脉给收拾了啊。江月心看见黑色的根团被金舀子砍的四分五裂,只是因为根团里的粘液,才勉强挂在金舀子边缘。被少年手指拨开的几块碎片中,那些断裂的根脉都已经萎缩成了皱枯的模样,好像已经失去水分和泥土很久的样子。
“这一次应该没问题,”江月心道:“我这也不是安慰你,你想想看,这团鬼祟根脉在青莲先生那里已经经历过一次重创了,此番你又用了太白飞金之术……我虽粗通术法,却也知道这太白飞金之术专门用来克制木之一行,端的是克无不胜……所以,怎么想那鬼东西应该都没救了。”
顿了顿,江月心又补充道:“而且,你看它现在都没动静了。”
“但愿如此吧,”少年眉头依然紧皱着:“可我依旧有些莫名的不安,总觉得这里有什么是我们遗漏了的……”
江月心想了想,一把攥住少年在泥中寻觅不断的手,道:“这样吧,这里交给我,我把这块儿进行彻底的地毯式搜索,这总该能让你放心了吧?”
江月心说到做到。水人重新化为水形,融进潭水,深入潭底,仔仔细细的搜寻了一遍。水本无形,大可致洪水,小又可入极其细微之处,以水形搜索,自然是巨细靡遗。
因此,当江月心又重归人形,亲口告诉那少年绝对再无活的根脉之后,那少年这才算稍稍放下了心,与水人牵了手,往大潭外游去。
即便如此,在离开潭底之前,那少年仍然一片不落的将黑色根团的碎片收集起来,放进了金舀子里,一并带回了大潭岸上。
看见自己的御赐金舀子里满是污泥,靠在石壁上休息的青莲先生有些心疼,不过他翻检着那些黑色根脉的碎片,却也有些不敢相信:“那妖物……就这么被结果了?”
“怎么,你还意犹未尽?”经历着漫长的一晚,江月心也是有些累了,说起话来自然没好气。而且,青莲又不是那少年,用不着跟他客气。
江月心不理会青莲先生对金舀子里碎片的翻来捡去,只转头去看那少年。只见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默默的,任湿淋淋的头发往同样湿透了的衣服上滴答着水珠。
“想什么呢?”江月心坐到了少年身旁,轻轻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瞬时,少年身上的衣物,以及头发全都变得干燥了起来,就好像他从来没下过水一样。
“没什么,”少年扭头看着江月心,脸上迅速挂上一个笑,道:“你这般神通,可是比我那些术法有用的多呢!日后我们去江南云游,我看就没必要带伞了。”
江月心眼睛一亮:“我们要去江南吗?什么时候动身?”
看着打从心眼里透着欢喜的江月心,少年不由也是莞尔一笑,道:“天亮就走,好不好?”
此时应是黎明时分了,山洞甚深,一时间仍是黑暗如夜,但江月心却是瞧见洞口的地面上似是已经微微泛了白。
也就是说,马上就可以出发了!
和他一起!在一起旅行!
江月心只觉得自己眉眼里的笑怎么都藏不住,当然,他也没想要藏起来。
少年笑了笑,道:“当然,在这之前,咱们得先把青莲先生送回去,还有……”
“啊!”
一声惊呼打断了少年的话。少年和江月心急忙转身走到了青莲先生身边,问道:“怎么了?”
青莲先生有些不好意思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这些根脉的碎片,不小心扎了手……”说着,青莲先生将右手食指放进了嘴里吸吮着,显然那根指头上有扎破的伤口。
“怎么这么不小心?”江月心眉毛竖了起来,心道这青莲也恁大的人了,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生生搅了自己和那少年的良好交谈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