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帮忙,我当然知道,而且你也的确帮到了呀!如果不是你帮忙,我怎么可能对付的了那只难缠的孢子呢?”少年温和的语声里,似乎天然就含着微笑的糖分,不多不少,恰好如老酒里沉淀的醇甜,恰好令人心甘情愿地迷醉。
只听那少年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月心,真的谢谢你。不过……”
一听见“不过”两个字,江月心眼神又是一沉:“什……什么……”
少年空着的左手抬起来,看起来像是要抚上江月心的脸庞似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只手举起来,在空中停了片刻,还是被手的主人悄然垂了下去。少年只是仔细看着江月心的眼睛,似乎想要透过这双眸子,看到水人内里最最原初的那颗澄蓝的“晴空之石”。
江月心被他这眼神看的竟有些脸上发烫:“你……”
“是我让你紧张了吗?”少年突然问道。
“啊?”江月心不知道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从哪儿来的,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紧张?我怎么会……”避开了那少年的凝视,江月心清清嗓子,道:“我再怎么说也是这天地间的灵息之物,也算是见过世面的,怎么会紧张?我为什么要紧张?”
少年安静地等水人机关枪似的一通语无伦次过后,方温和道:“我总觉得,你在我面前一直紧绷着,好像随时都在注意我的反应,只要我皱下眉头,你都会提起心来……更不要说,我请你帮忙,你却没有达到你认为的完美、觉得耽误了事儿、有愧我的期望的时候,你更是自责到无以复加,以至于你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无法让这样‘不完美’的自己出现在我的面前,所以你会手足无措,才会羞愧担心,这种情绪积累到了极点,你就只能以发脾气来宣泄这种情绪了。”
江月心张大了嘴巴,半晌没说出话来。虽然在内心最深处,水人承认那少年说的没错,甚至把自己分析的简直一丝不挂,但是……怎么说呢,这人就这样大喇喇地说是因为自己太在乎他了,才导致的这一系列情绪变化,也太……
太自恋了吧?
自恋的这位直接把江月心的震惊解读为了不好意思,双眸一弯,又递给水人一个暖到骨头里的笑容:“别太在意我,做你自己就好。”
按理说,这话自恋自大到应该遭雷劈,可听在江月心耳中,却好像注入了一股滋润心泉的清流,再配合那人能让自己醉倒的笑容,江月心直接还给了少年一个傻傻的笑:“好……听你的……”
“咳咳,你们……我说你们能不能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再卿卿我我?”青莲先生略有些底气不足的声音,带着些呼哧喘息,忽然在对面响了起来:“就算你们可怜可怜我?哎呦,实在是眼睛有点辣,耳朵有点儿耳鸣……”
江月心转头瞧过去,见青莲先生表情又活泛了起来,不由手上捻起手诀,一副戒备的姿态,问道:“你是真的青莲,还是那个冒牌货?”
“我……”青莲先生眨眨眼,似乎要组织一下语言再来回答。那少年见状,遂笑了笑道:“这位当然是真正的青莲先生。非是他,断不会说这样的话。那鬼祟草木无趣的紧,打死它都说不出这样风趣的话来。”
青莲先生有气无力道:“你觉得挖苦也算是风趣?当真是品味独特。”
江月心却心中存疑:“他是真正的青莲?他……竟有本事绞杀那鬼祟草木的根脉?”几次交手下来,江月心深知那曾经借壳黑衣人和青莲先生的草木根脉不是个善茬,即便是自己这等灵息程度极高的水精,和修为高深莫测的那少年,跟那根脉对战,一时也是无法占了上风的。而这青莲先生不过是个写诗的文弱书生,怎么可能靠他的一己之力将那根脉绞杀掉呢?
青莲先生仿佛看穿了江月心的心思,他喘了几口气,道:“那东西鬼的很,我自然对付不了……”
江月心立马转向那少年,道:“你看!我就说不可能吧!”
少年却只是对江月心报之以一个“原谅你的无知”的笑容,道:“如果拼术法咒印,青莲先生自然不是那草木的对手,但是你别忘了,他们两个的决斗,并非是术法的争斗。”
江月心一愣:“不是术法……那还会是什么?”
“这说起来就有些复杂了,”虽然这样说着,但那少年还是很耐心地解释道:“那草木妄图控制青莲先生,所以它就钻进先生的身体里,不管它用了何种术法或是草木特有的本领,钻进青莲先生是身体却是事实,对吧?”
“对呀,”江月心还是不太明白这少年想要说什么:“它想要控制一个人,自然是要钻进那人的身体躯壳啊!之前,那草木不就是如此对待黑衣人的吗?”
说到这里,不光江月心,就连青莲先生和那少年都忍不住往山洞地上的一堆乱石上瞧了一眼。那黑衣人被舍弃的身体像是一堆破衣服,胡乱团在一起,丢在了乱石碎屑污泥里,面目全非。
江月心收回目光,叹道:“就算那草木一时匆忙,对青莲先生的掌控还不完全,不能像对待这黑衣人一样霸占他生命的全部,可是它仍然是进入了青莲的身体,这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来说,怎么也是无法阻挡无法反抗的吧?”
“错!即使是一无是处的凡人,也不会毫无还手之力。”少年摇头道:“那草木的根脉是进入了青莲的身体不假,但它在妄图控制这具身体躯壳的同时,却也进入了属于这副身体的势力范围,自然而然的,就会受到这身体的约束与限制,任是多大修为的人或灵息之物,都无法摆脱这一规律。同样的,无论是多么平凡庸常之人,其躯壳皮囊也都会对外来之力或外来的真气灵息,天然的产生一种压制与束缚,外来之力或外来真气灵息,对这种克制与压抑,俱是无从反抗。”
“什么?”
“会这样?”
不光江月心惊讶,就连青莲先生自己也睁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少年略顿了顿,又道:“虽然修习者们无不以身体躯壳为束缚,总以为脱去躯壳才能修得大道,但是,既生为此天地界中的生灵,又如何能摆脱这身皮囊的约束呢?既要化归于无形,又要留下高于天地的自我之识,终究是被皮囊所困的庸人的绮丽愿望罢了。”
好像没看见身旁两人的目瞪口呆,抑或是迷茫不知所谓,少年只是淡然一笑,看向青莲先生道:“看来先生这场硬仗即使打胜了,也是胜的糊里糊涂啊。”
“胜利谈不上,但糊涂确实是不少。而且……”青莲先生也只好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想摸摸鼻子缓解自己些微的不好意思,谁知手臂却不听使唤,压根抬不起来。他叹口气,又道:“而且,你们就不能先帮我一把,再到一边去分析诸般异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