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鱼藻的孢子,终于什么都不剩了。
江月心这才松口气,急忙走到少年身边,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少年垂下了胳膊,对江月心一笑:“怎么会呢?时间刚刚好。”
江月心伸手把少年手掌拉了过来,道:“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真的没事,”少年微笑道:“你把孢子湮灭的时候,这些须根没有了根源,自然也就枯萎脱落了。”
正如那少年所言,江月心看见少年掌心里已经不见了须根的踪迹,但须根钻进他手掌留下的几个小眼却还没有立即愈合,与江月心水针扎破的那个小眼一起分布在手掌心里,像是天上的星斗。
“疼吗?”江月心很是心疼,伸出自己的手覆了上去,道:“先冷敷可以止血的……”
少年只觉一道微凉的水气从江月心的手心里氤氲了出来,盖在了自己的掌上,一片清凉。他抬头看着几乎与他耳鬓厮磨的江月心,不由放低了声音:“谢谢……”
少年呢喃的气息吹拂在江月心的脖颈而后,带着兰花般的清麝,仿佛四月天里穿过新发柳枝的柔风,顿时让这水人脸上一红,一时竟忘了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只是握着他的手掌呆在了当地。
“要是保持这样程度的水之真气,我的手会不会被冻上?”迟了半晌,见江月心还是没反应,少年只好出言提醒。
“啊……哦……”江月心低头一看,果真是快冻出一层霜了。水人急忙撤回了真气,可是覆在少年手心里的手,却怎么也舍不得抽回去。
少年一笑,顺势就将那女子的手握了住,拉着那手一同往青莲先生身边走了几步,道:“水下情形如何?”
江月心只觉得脑子晕晕乎乎的,好像身子坠进了棉花堆里,有些找不着北的感觉。此时听见少年问话,水人这才拢了拢心神,道:“那个……那个青莲,不,应该说是在青莲身体里的根脉,从青莲是身体里生出了很多的毛根,这些根很麻烦的……本来我先看见了鬼鱼藻的孢子,可偏偏被这些毛根斜刺里冲过来给劫了道,而且把我也困住了。我眼睁睁看见那些毛根把孢子送到了青莲的腿边……”
即使现在已经将孢子湮灭掉了,可想起那一幕,江月心仍是无法抑制地颤抖了一下。那些毛根,实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
从江月心的角度来看,那些毛根像是都从青莲先生的腿上长出来的,密密麻麻,纤细如牛毛,且各有分工。有些毛根扎进了潭底的淤泥中,像是普通的草木所习惯的那样;有些毛根则伸长了去寻找孢子,还有一些应该就是当“打手”的,后来困住江月心、形成阻挡水面出路的“毛毡”的毛根,就是这一部分了。
但无论这些毛根的功能是什么,在江月心看来,却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这些根像是活的,像活着的、单独的生物,而不仅仅是草木的根脉!这种感觉很怪异,以至于江月心看见那些毛根的表现时都有些本能的反感与抵触。
就像是看见了异类的不适。
“你不知道,那些毛根,简直就跟虫子一样,”江月心努力想着比喻,想要让那少年也能明白自己当时的感受:“就像是那些最最恶心的虫子,蠕动着挤作一团,偏又黑黢黢、毛烘烘的,还不住的往一堆里纠缠着……”
“行了,不用说这么细,”少年的表情看起来也有些不适,只苦笑了对江月心道:“说重点便是。”
“嗯,”江月心很听话地点了点头,道:“我那时被毛根困了抽不出身来,就看见那孢子被毛根卷了,一直给拉到了青莲先生的腿边……对,大部分的毛根都是从他的腿上长出来的……然后就像传递接棒似的,孢子马上被青莲腿上最贴近皮肤的毛根接过去卷了进去……”
江月心深深吸口气,道:“毛根实在太浓密,而且孢子又细小,我实在是看不清它们有何动作,只觉得上一刻孢子还在毛根中间纠缠着,下一刻便消失不见了……”说到这里,水人侧过头看着那少年,略带了些惭色,道:“我没能及时拦下,还是叫那孢子进去了……”
“孢子这不是已经被你湮灭掉了吗?”少年握着江月心的手微微用了用力,笑眼弯弯:“目的都已经达到了,何必在意这些过程曲折?再说了,青莲先生这不是没事儿吗?”
江月心虽然舍不得从少年脸上移开目光,但还是忍不住朝对面的青莲先生看了一眼:这个样子,能说是没事儿吗?
只见与少年和江月心对面站立的青莲先生凸目张嘴,一副惊骇面容。虽然他身上那些无端生出的枝蔓尽都已经收敛消散不见了踪迹,但配合此时此间的神情,亦颇有种瘆人的神情,叫人看了,一眼便知这人……有问题。
“我们要不要帮帮他?”江月心虽然舍不得松开手,而且打从心底里也没把这个青莲先生当回事儿,但一晚上下来,水人却是明白了一件事:这少年跟青莲先生很是对脾气。
既然如此,就不能置这酸诗人于不顾了。
江月心道:“我的‘涸泽’之术还留了尾巴在那家伙身上,如果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
“不用。”没想到那少年竟一口拒绝了江月心的好意:“眼下,只能靠他自己。”
“靠他自己?”江月心十分怀疑:“行吗?他不过只是一介凡人。”
少年微侧了脸,对江月心一笑,道:“如果不是这个凡人自己的奋力抗争,那鬼鱼藻的孢子这会儿已经将他啃成了空壳,我也如那根脉所愿,成了行尸走肉。”
江月心猛然一甩胳膊,把自己一直和那少年握着的手甩了开来,带了几分气恼,道:“你这是怪我没能及时拿下那孢子咯?”
毫无预料的少年被这水人唬了一跳,听见这半是抱怨半是发嗔的话语,这才明白了过来,主动伸出手去,抓住了江月心的手。
江月心也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被没来由的不快给控制了,竟反手又是一甩,把少年的手再一次丢开。
少年无奈叹口气,却是锲而不舍,再次抓过去,这次是一把攥住,将江月心纤细而娇小的手掌整个的紧紧握在掌心里,任那水人再怎样挣扎都不放开。
许是适才的冷敷过了头,少年的手掌依然是一片冰凉,在这样的手掌的把握包裹之下,江月心顿觉心头清凉一片,无端生出的邪火骤然被浇灭。
江月心这才将视线对上那少年的眼眸,道:“对不起,我其实是很想帮忙的……只是,只是……”江月心说不下去了。自己的确是很想帮到忙,可是没帮到的话不应该是惭愧吗?这水人到现在也想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发脾气?